屋裡的燈還亮著。我能感覺到,他那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落在我背上。
過了很久,我聽到他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也脫了鞋,上了炕的另一側。
“啪嗒。”
屋裡的燈被他拉滅了。
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靜。
我能聽到窗外風颳過樹梢的聲音,能聽到隔壁屋孩子們翻身的動靜,更能清晰地聽到,身邊那個男人沉穩,卻又帶著一絲紊亂的呼吸聲。
我累了一天,很快就有了睡意。
可我知道,我身邊這個人,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顧廷川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土炕很硬,被子很薄,這些他都習慣了。他不習慣的,是身邊這個女人。
他想象過無數次自己回家的場景。想象過一個怯生生,或者精明算計的女人,想象過幾個面黃肌-瘦、對他既敬畏又陌生的孩子。
他想過一切,唯獨沒想過眼前這種局面。
這個家,乾淨,整潔,甚至透著一股他說不出的……生機。孩子們不怕他,卻怕這個後媽。可那種怕裡,又帶著一種奇怪的信賴。他們會跟她頂嘴,會跟她撒嬌,會跟她一起瘋玩。
而這個女人,她不像是這個家的女主人,更像是佔山為王的女土匪。她制定自己的規則,建立自己的秩序,把他的家,改造成了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盤。
他今晚本想立威,想重新奪回一家之主的地位。
結果,從刷碗開始,他就一步步地,被她帶進了她的節奏裡。首到現在,他被一床被子和一碗水,隔絕在了自己的炕上。
他越想,心裡那股無名的火氣就越盛。
黑暗中,身邊女人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而平穩。
她睡著了。
她竟然就這麼心安理得地睡著了!
這認知讓顧廷川胸口一堵。他翻了個身,想離那道“三八線”遠一點。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身下的土炕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那道被子卷“長城”,被從另一邊推了一下。
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一聲含糊的夢囈。
他屏住呼吸。
那碗放在“長城”上的水,隨著這一下推動,發出了“嘩啦”一聲輕響,水面晃動,似乎隨時都要傾覆。
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了。
這個女人,睡覺竟然一點都不老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