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車伕那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帶著一股子涼氣，飄在院子裡。
我看著他那張又敬又怕的臉，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從兜裡掏出兩毛錢遞過去。
“大哥，今天辛苦了，拿去喝碗茶。”
他哆哆嗦嗦地接過錢，一句話不敢多說，趕著空車，逃也似的跑了。
院子裡，那堆從林家村“搬”回來的桌椅板凳、米麵被褥，堆得跟小山似的。三個孩子站在“戰利品”中間，看看我，又看看那堆東西，臉上的表情，跟做夢一樣。
“媽……”顧明月走過來，小聲地問，“姥姥她……真的被抓走了？”
“那不叫抓，叫去學習。”我把那張散發著陳年黴味的八仙桌擦了擦，拍得“砰砰”響，“腦子裡的草長得太多了，得讓組織幫忙除一除。”
我說得輕鬆，可這話落在院牆外頭那些豎著耳朵偷聽的人耳朵裡，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聽見沒？學習去了！”
“我的乖乖，這林聽晚也太狠了！反手就把親媽給舉報了！”
“什麼親媽，那是後媽！我聽說了，那後媽是去看她男人得了獎金，上門訛錢的！沒訛到，就要回村裡叫人來砸顧團長的家！”
“真的假的？那也太不是東西了！”
“可不是嘛！聽晚這叫大義滅親！為了保護顧團長的名聲，寧願自己背上不孝的罵名，也要跟那些壞分子劃清界限！這思想覺悟，高啊！”
我聽著牆外頭那越來越離譜的議論聲，嘴角抽了抽。
我當時寫信，純粹就是為了先下手為強，堵住劉翠蘭那張破嘴。怎麼到了她們嘴裡，我就成了忍辱負重的白蓮花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算是見識到了什麼叫“人民群眾的想象力是無窮的”。
我們家徹底成了大院裡的焦點。
以前我出門，那些婆娘看我的眼神，是鄙夷裡帶著點好奇。現在，是敬畏裡帶著點同情。
我去水房洗衣服，以前總要排半天隊。現在我一過去，前面的人“刷”的一下就給我讓開一條道。
“聽晚來了啊！快，這邊水龍頭水大！”
王桂香也在，她看我的眼神最複雜。她端著盆，想湊過來，又不敢，那樣子，活像看見了什麼下凡的活菩薩。
“聽晚妹子，”她旁邊一個姓李的嫂子，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餃子就塞到我手裡，“你嚐嚐嫂子包的餃子，韭菜豬肉餡的！你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太辛苦了，得好好補補。”
我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是啊是啊，”另一個嫂子也湊了上來，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地對我說，“妹子，你做得對！對付那種不講理的孃家，就得用狠招！你這是在替咱們顧團長清理門戶，守著這個家呢！咱們都支援你！”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硬是把我那天跟土匪進村一樣的行為，給美化成了一齣“忠貞軍嫂為愛斗極品”的年度大戲。
在她們的口中，我買金戒指，不是為了臭美，是為了“把顧團長的賣命錢抓在手裡，免得被外人惦記”。我扛著掃把去學校，不是為了給我兒子出氣，是為了“維護軍屬子弟的尊嚴，不給顧團長臉上抹黑”。就連我把劉翠蘭掃地出門，那都是“深明大義，不讓封建糟粕腐蝕革命家庭”。
我聽著這些高帽子一頂一頂地往我頭上戴，心裡那叫一個虛。
我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枚金燦燦的戒指，心想，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就是單純的護食和愛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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