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周圍那些正為了一根紅薯吵得面紅耳赤的大媽們，全都給震住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我，那眼神，跟看一個瘋子沒兩樣。
“一……一百斤？”記賬的幹部是個小年輕，手裡的筆都抖了一下，“同志，你沒開玩笑吧？一百斤，你們家……吃得完嗎？”
“孩子多，正在長身體，吃得多。”我臉不紅心不跳，“再說了，我男人在前線保家衛國，我不能讓他在家吃不飽飯的兒子受委屈吧？”
我又把顧廷川給拉出來當擋箭牌了。
這話一齣，周圍那些大媽看我的眼神又變了，從看瘋子，變成了看一個“為了孩子和丈夫不顧一切的偉大母親”。
王桂香剛刨了半筐紅薯，聽見我這話，手一哆嗦，筐都差點翻了。她看著我面前那張大團結，又看了看自己那小家子氣的竹筐，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聽晚妹子，你……你買這麼多幹啥呀？紅薯這玩意兒，放不久，容易壞心兒。你這……”
“王嫂子，謝謝你提醒。”我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事，我們家吃得快。再說了，我男人寄回來的錢，不就是讓孩子吃飽穿暖的嗎？我要是省著這錢，萬一孩子們餓出個好歹，我怎麼跟他交代？”
我這話，首接把王桂-香後面所有想勸我的話，全都給堵死了。
公社的幹部看我態度堅決，也不再多說，招呼著卸貨的工人，首接拿鐵鍬，嘩啦啦地就往我的麻袋裡裝。
那場面，壯觀極了。
我們家這邊的紅薯，跟下雨似的往下倒。別的視窗，那些還在為一根兩根紅薯的品相爭論不休的大媽們，手裡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她們看著我這邊，那眼神，羨慕裡透著一股子酸味。
兩個大麻袋，很快就裝得冒了尖。顧明洲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把麻袋拖到板車上。那板車被壓得“嘎吱”作響，車輪都陷進了土裡半寸。
我付了錢，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領著我那三個跟打了勝仗一樣的小兵，推著我們家那輛滿載而歸的“戰車”，浩浩蕩蕩地往家走。
一路上的回頭率，比我戴著金戒指那天還高。
可勝利的喜悅，在我推開院門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我看著我們家那間剛修好房頂，總共也就十幾個平方的主屋，又回頭看了看車上那兩座跟小山一樣的紅薯麻袋。
一個非常嚴重，且我之前完全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擺在了我的面前。
這玩意兒……往哪兒放啊？
我們孃兒西個，圍著那兩袋子紅薯，在院子裡站了半天。
最後，我一咬牙，一跺腳。
“搬！全都給我搬屋裡去！”
半個鐘頭後，我們家那間本來就不大的屋子，被一座巍峨的“紅薯山”給佔據了近三分之一的面積。炕沿邊上，桌子腿邊，牆角旮旯，全都是圓滾滾的紅薯。人走路都得側著身子。
“媽，咱們家……好像變成紅薯洞了。”顧明月看著這壯觀的景象，喃喃自語。
我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看著這堆足夠我們孃兒西個吃到明年開春的戰利品，心裡踏實了。
我靠在紅薯山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準備宣佈我們家未來三個月的食譜，就感覺臉頰上，落了一點冰冰涼涼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抬頭，透過那扇小小的窗戶，看見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裡，正慢悠悠地，飄下來一片、兩片……白色的，六角形的晶體。
“下雪了！”顧明星第一個叫了起來，拍著手就往院子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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