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韋府回宮已是午後。
李智雲策馬徐行,韓從敬領著四名親兵跟在半個馬身後。
“國公,咱們直接回宮?”韓從敬問道。
李智雲正要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先去西市看看吧,昨天楊師道說那裡新開了家筆墨鋪子,從江南運了些上好的宣紙來。”
“喏。”
於是一行人轉向西市。
長安西市比東市更顯喧鬧,這裡胡商雲集,駝隊、馬隊絡繹不絕,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皮革、牲畜的氣味,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幌子在風中翻卷。
一進市門,聲浪便撲面而來。
左側是絹帛行,數十家鋪面連著,竹杆上掛著各色綢緞幾個梳著高髻的婦人正在鋪前挑選,手指捻著布料細看經緯。
右側是香藥行,空氣中瀰漫著肉桂、胡椒、沉香混雜的氣味,幾個深目高鼻的胡人坐在店前,正用生硬的官話跟客人討價還價。
李智雲沿著主街往裡走。
兩側店鋪漸漸變成前店後坊的格局,鐵匠鋪裡傳來叮噹錘擊聲,皮匠鋪前掛著半成的皮靴,漆器鋪的匠人正彎腰給木胎上底漆,街面上不時有運貨的驢車經過,車伕吆喝著“讓一讓”,行人便貼著牆根讓出路來。
走到一處岔口時,李智雲瞥見巷子深處有個不起眼的鋪面,門前掛著“吳氏筆行”的木牌,鋪子前擺著張條凳,一個老匠人正藉著天光修整筆頭。
他手中那管筆的筆桿是湘妃竹,色澤暗紅,光潤如玉。
李智雲不禁多看了兩眼,如今用多了毛筆,就知道這手藝著實不錯。
剛剛收回目光,正準備去找那間筆墨鋪子,便看到三四個半大少年嬉笑著從巷口跑過,為首那個邊跑邊回頭喊:“快些!侯大郎跟東市那幫潑皮對上了,去晚了可就瞧不見熱鬧了!”
侯大郎?
想不到還有熱鬧可看,李智雲勒住馬,還真聽到些打鬥動靜,象是有人在砰呼動手,而韓從敬也聽見了聲音,右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警剔地掃視四周。
“去看看吧。”李智雲調轉馬頭,朝著喧譁聲之處行去。
繞過兩排皮貨鋪子,前方是個丁字路口。
東北角有條寬不過丈餘的巷子,此刻已圍了三四十人,多是商販和路客,幾個賣胡餅的、挑著擔子賣漿水的小販也不做生意了,踮著腳朝裡張望。
巷子深處,地上已經倒了兩個蜷縮呻吟的身影。
還有三個二十出頭的壯漢圍著一個少年,三人皆穿著市井常見的雜色短褐,手裡各握著一截不知從哪拆來的櫟木短棍,那棍子有小兒臂粗,搶起來怕是要斷人筋骨。
被圍在中間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身量不算高,但肩寬背厚,站在那兒像半截鐵塔,他穿著一身黑色短打,褲腿扎進靴子裡,頭髮用布條隨意束在腦後。
此時他正背對著巷口,李智雲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少年微微弓著背,雙拳握在身側,那拳頭骨節粗大,拳峰上覆著層厚繭,緊緊攥著時還有青筋在手背上虯結隆起。
圍著少年的三人中,為首那個臉上斜著一道疤,從左眉骨劃到右嘴角,笑起來時疤痕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短棍在掌心掂了掂:“侯君集!你他孃的今日管閒事管到老子頭上了?那粟特胡兒欠了東市王三爺的債,你護著他,便是跟三爺過不去!”
少年沒回話,巷子裡的光線被兩側店鋪遮去大半,他的半張臉隱在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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