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了紫黑色的殼,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不止。
聽到馬蹄聲和腳步聲,劉弘基費力地抬起眼皮,在看清那面楚字大旗和走近的年輕人時,他的嘴角抽動了幾下,似乎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五殿下————」
劉弘基拄著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的靴子都丟了一隻,腳上的布襪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
「劉總管,辛苦了。」李智雲伸出手,扶住了這位宿將的胳膊。
「是殿下您辛苦了,某這條命,都是殿下從閻王手裡硬搶回來的。」劉弘基搖搖頭,「剛才某瞧見那帥旗倒了,還以為是秦王病好了,沒想到是殿下你這尊神兵天降。」
隨著兩軍合流,唐軍殘部開始發出低沉的歡呼,有人哭著互相擁抱,有人則不顧一切地躺在泥水裡大口喘氣。
這時,兩道身影從殘存的輻重車後轉了出來。
殷開山走在前面,他身上的明光鎧已經殘破不堪,胸口的護心鏡裂開了一道大縫,露出了裡面被染紅的襯衣。
劉文靜跟在後面,他那身儒雅的胡服早已成了條縷狀,頭髮散亂,哪還有半點大唐納言的風度。
兩人走到李智雲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齊齊停住。
殷開山低著頭,那張方臉漲得紫紅,他倏地解開腰間的佩刀,雙手捧著,單膝跪在泥漿裡。
「末將————罪將殷開山,未遵秦王軍令,輕敵冒進,致使三軍罹難,請殿下按軍法處置,斬某首級以謝全軍!」
他說得極重,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額頭重重磕在泥地裡,濺起一串泥點。
劉文靜同樣面色慘然,他沒有跪,卻深深作了一揖到底,腰折得比平時對李淵時還要低。
「殿下,此事由老夫而起,老夫貪圖微功,蠱惑殷將軍出戰,罪在老夫一人,殿下若要問責,請先正國法。」
李智雲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人,說實話,他此時很想拔出刀來。
若不是這兩個人自作聰明,大唐在關中的這幾萬精銳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這滿地的屍橫遍野,大半都要算在這兩人的野心和傲慢上。
但他也清楚,現在不是內讓的時候,殷開山在軍中根基深厚,劉文靜更是李淵起兵的元勳,即便要殺,也得李淵親自下旨,或者李世民來動手。
李智雲沒去接那把刀,也沒讓劉文靜起身,他只是任由寒風吹亂自己的長髮,眼神中透著一股讓這兩位元勳感到陌生的冷冽。
「這種話,兩位留著回長安對陛下說吧,或者等二哥醒了,你們去他床頭說。」
李智雲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讓人心驚的疲憊,他繞過兩人,看向遠處高遮坡大營的方向。
戰勝的喜悅在他心中早已消散,他想起了那個在千秋殿裡蜷縮在箱子裡的自己,想起了在藍田山谷裡那些對自己無條件信任的山南士兵。
他們贏了,但這代價太慘了。
「劉總管。」李智雲回頭看向劉弘基。
「殿下吩咐。」
「收攏所有還能動的馬匹,把傷員先往營裡運,薛舉雖敗,但其志未滅,西秦在那邊還有幾座城池,我們要儘快回防,不能給西秦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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