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東家!南邊來的新鮮桃子,說是要緊著尚書省的帳房嚐個鮮!」
那夥計還沒站穩,就被東宮的侍衛攔在了幾丈外。
李智雲站起身,衝著李建成拱了拱手:「大哥見笑了,萬家那幾個帳房嘴饞,這估計是山南那邊剛運過來的頭茬。」
他邁步走出涼亭,走到那夥計跟前,看似是在挑桃子,手掌卻極其隱蔽地擦過筐沿。
一個紅色的絲絛順著他的袖口滑了進去,裡面裹著一個極細的竹筒。
那是紅標急報。
李智雲退回涼亭,沒急著看信,而是直接當著李建成的面,把竹筒從絲絛裡抽了出來,指尖微微用力,捏碎了外層的油脂。
李建成的目光在那個紅色絲絛上停留了半瞬,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探究。
李智雲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絹紙,上面的文字是楊師道用切韻法加密過的,外人看去,不過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收糧貨單:「陳米三千石,高遮城入庫,主家染恙,有意將商事交由副手打理,對岸黑羊挑釁,營中不寧。」
李智雲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李世民到底還是出事了。
而且還被薛舉察覺到了虛實,開始在陣前頻繁誘敵。
「五郎,出什麼事了?」
李建成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是民部那幫人在運河上卡了你的船,還是山南的收成不如意?」
李智雲把絹紙重新疊好,順手塞進袖子裡:「沒什麼,帳目上的老毛病。」
「萬貴那小子算錯了兩筆帳,把陳米寫成了新米,害得我要重新捋帳,回頭等他回來,我非得抽他一頓不可。」
李建成的眼神微微流轉,顯然沒全信。
「只是帳目?」
「只是帳目。」
李智雲站起身,已經沒了繼續寒暄的興致:「大哥,這份名單你先留著吧,等二哥大勝回朝,咱們兄弟三人坐在一起,再來討論這些世家的面子值多少錢,不然現在就說這些,我怕阿耶睡不踏實。」
李建成也沒有攔他,只是坐在竹榻上,看著李智雲那副魁梧卻顯得有些形單影隻的背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五郎,你在這後方算著錢糧,那你覺得二郎這一仗,到底能不能贏?」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像是一柄重錘,砸在了這一座安靜的園林裡。
蟬鳴聲似乎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李智雲停住腳,沒有回頭。
他看著被陽光映得發白的渠水,腦子裡浮現的是高遮坡上那漫山遍野的泥濘,是病榻上燒得神志不清的李世民,是殷開山那張被功名心燒紅了的臉,還有薛舉那蓄勢待發的隴西鐵騎。
「大哥,如何想的不重要,畢竟帶兵的是二哥,主政的是阿耶,我這個管帳的,只負責把糧食運上去。」
李智雲的聲音平淡,他側過臉,露出半張被假山陰影遮住的輪廓:「至於贏不贏,二哥贏了,大唐便沒了後顧之憂,才算有了一統天下的基業,而二哥若是敗了,大哥你作為儲君,怕是也要操心一下這長安的城門該怎麼關了。」
說罷,他不再停留,官靴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凝翠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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