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侶節之夜，洛陽城本該是滿城流光、星河倒懸的模樣。
大街兩側的槐樹上掛滿了各色絹燈，繪著各路神仙眷侶相會的圖案，晚風一吹便齊齊搖晃起來，流光溢彩地映在路上，彷彿整條街道都流淌著蜜色。
城內水道里漂滿了蓮燈，託著豆大的燭火順流而下，遠遠望去竟似一道緩緩流動的星河，將天上真實的繁星都比了下去。
小販推著木車，沿街叫賣琳琅滿目的各色小吃、精巧工藝品，年輕男女手挽著手漫無目的卻又極有目的地散步，熱愛一切熱鬧的孩童追逐嬉鬧，驚起屋簷下棲息的燕雀。
然而，這等太平、歡愉的景象，只持續到戌正時分。
變故始於城內各處驟然炸響的一支支穿雲箭，那箭矢拖著赤紅的尾焰竄上夜空，在高處砰然綻開，仿若煙花一般，火光明滅間照亮天幕。
滿街百姓仰頭去看，臉上尚且滿是不解之色，便聽見不遠處傳來金屬碰撞的銳響。
密集、清脆，像是數千片鐵葉子被狂風捲著互相抽打。
“啊——”
第一聲尖叫響起，像是撕開了某種堤壩，恐懼瞬間洩出。
東邊有人高喊“兵變了”，西邊又傳來“大將軍死了”的呼嚎，一時間小販收攤、商賈閉門、年輕男女飛奔回家、孩童哭喊著被大人們抱走，只為避開即將到來的混亂，以及混亂中最可怕的怪物——軍隊。
河面上漂浮著的殘破紙蓮燈，燭火遇水嗤嗤地熄滅，青煙一縷縷散入夜色之中……
“城門已封！所有人退回坊內，擅出者斬！”
白虎衛的鐵騎最先在各處街口現身，為首的校尉高舉火把厲聲大喝，驅趕著跑得慢、慌不擇路的百姓。
與此同時，白虎衛的主力登上城牆，對內把洛陽城圍成了一個鐵桶。
城內最寬敞的幾條大街上傳來密集的腳步和馬蹄聲，那是正朝著皇城奔行而去的朱雀衛。
在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京畿方向隱約傳來悶雷般的轟鳴。
那是京營開拔的動靜，仍戍守於京畿的八個團營共計四萬餘人，乃是如今洛陽附近最強大的一股力量……
而皇宮深處，此時正寂靜得可怕。
長樂宮，被毀傷大半，幾乎只剩殘垣斷壁的嘉德殿內。
齊綱以及他手下數名未能成功突圍的護衛屍體，被橫陳於漢白玉臺階上，鮮血順著石縫蜿蜒流下，映著璀璨星月泛出漆黑的油光。
靈佑帝陸獻銘縮在一處硃紅樑柱後面，顫顫巍巍，幾個宦官正努力幫幾乎蜷起來的他整理身上那被扯歪的龍袍。
齊太后僵站在他身側，金絲攢珠的鳳冠歪斜著壓在鬢邊，面色鐵青、眼眶通紅地低頭看著齊綱的屍體，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十常侍中，一半人不知去向，顯然是忙活去了，剩下的一半站在齊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陛下，這旨意還是得發。百官若不入宮議政，明日朝局……恐怕便要散了，大乾危矣。”郭瑜輕嘆著勸道。
齊太后猛地抬頭，金步搖叮噹亂撞：“郭瑜！你、你們……你們竟敢殺了他……呵呵，予竟然信了你們……”
“大將軍暴卒於入宮之後，此事確實令人痛心，也容易引人誤會。”
郭瑜身旁的一名中常侍接過話頭，沉聲道，“然則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可一日無臣。臣等請陛下召百官入宮，是為社稷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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