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專員,姓西田,臉上總是掛著職業性的微笑,與岡田一夫的張揚跋扈截然不同。他不拍桌子,也不高聲呵斥,說話總是客客氣氣,卻更讓人憋悶。
“小島君,你這個想法很有創意,非常有……嗯,個性。”西田會呷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不過,從市場的角度來看,我們是不是可以考慮一種更……大眾化的方案?畢竟,玩家的口味是需要引導,但更需要迎合的嘛,呵呵。”
他從不直接否定,而是用一連串的“是不是可以更……”、“如果那樣會不會更好……”來瓦解你的設計。有時,他會拿著幾份所謂的“玩家調研報告”,上面的資料和結論總是巧妙地指向“簡化”和“通俗”。小島秀夫懷疑這些報告的出處,但西田只是笑笑:“任天堂有最廣泛的玩家基礎,我們自然有最權威的資料。”
《合金裝備》的開發進度,就在這種無形的拉扯中,一點點被拖慢。團隊成員們漸漸發現,小島比以前沉默了,眉頭也總是鎖著。有時為了一個細節,小島會和西田反覆溝通,西田從不發火,只是用他那套“市場論”和“玩家習慣論”不緊不慢地磨,直到小島筋疲力盡。
“小島君,這個潛行部分,是不是太考驗耐心了?”西田會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你看fc上那些大賣的遊戲,哪個不是節奏明快,上手簡單?
小島試圖解釋sx2平臺的特性和目標使用者群的不同,西田聽著,點頭,然後說:“我明白你的追求,小島君。但我們也要考慮移植到fc的可能性嘛,提前做些準備,總不是壞事。”那語氣,彷彿真是為了小島好,為了專案好。
數週後,西田再次“友好”地提出了一個“小建議”。這次是針對《合金裝備》中一段關鍵的劇情演出,涉及到主角斯內克得知自己被背叛,內心掙扎的複雜情感。西田認為這段演出“過於晦澀,不符合主流玩家追求爽快直接的習慣”,建議將其修改為一場簡單的槍戰,或者讓斯內克當場發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復仇宣言。
“小島君,玩家只想在遊戲裡看到英雄大殺特殺,而不是……嗯,這種內心的糾結。太文藝了,玩家們可能不太買帳。”西田用筆頭輕輕敲著那段劇情描述,笑容可鞠。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小島秀夫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看著西田那張始終掛著微笑的臉,第一次覺得如此面目可憎。他一言不發,拿起桌上凝聚了自己無數心血與夢想的劇本,轉身就走。身後傳來西田略帶驚訝的聲音:“小島君?你去哪裡?”
他徑直衝向上月景正的辦公室,連門都忘了敲,一把推開。
上月景正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中,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嚇了一跳,抬頭便看到小島秀夫通紅著雙眼,胸膛劇烈起伏。
“社長!”小島秀夫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鬥,眼神卻象淬了火的鋼,直直刺向上月景正。他將劇本硬生生的按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合金裝備》這個專案,必須完完全全按照我的理念來開發!”他一字一句,清淅無比。
“如果您不能給予我這份創作自由,如果公司認為任天堂專員的‘建議’比製作人的心血更重要,那我只能離開科樂美!這個遊戲,我不做了!”
這不是商量,是最後的通諜。一個年輕創作者,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爆發出的全部能量與最後的尊嚴。
上月景正看著眼前這個頭髮有些凌亂,因為激動而臉頰漲紅的年輕人。他很年輕,甚至有些稚嫩,但這股子不顧一切的執拗勁,卻讓上月景正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似乎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他拿起那份被拍在桌上的劇本,封面因為主人的緊握而有些褶皺。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上月景正的指尖在劇本上輕輕敲了敲,沒有立刻說話,眼神複雜地打量著小島秀夫,心中百感交集。任天堂的壓力,橫井軍平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公司的業績,還有這個年輕人眼中不容錯辨的光芒……種種念頭在他腦海中翻騰。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小島君,科樂美有科樂美的制度。”
“公司不可能為了一個人,改變既定的方針。”
“如果你無法適應,那麼……”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上月景正,這位老練的商人,在任天堂的壓力和員工的逼宮之間,毫不尤豫地選擇了前者。
棄車保帥。
小島秀夫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被解僱了。
嘔心瀝血的《合金裝備》sx2版專案,也被宣佈暫時擱淺。
不久後,專案被轉交給了另一位製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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