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偉要想做事,要成事,難道只要有個好的想法,然後在辦公室發個檔案,和對應的專案負責人談個話,象徵性地開幾個會,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成功了嗎?”
高育良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重若千鈞。
“你對權力的執行理解得太淺薄了。古今中外,多少事,哪怕當權者初衷是好的,到了下面卻被執行得一塌糊塗,反而達到了相反的結果,這種例子數不勝數。”
“你現在也在看明史,張居正的一條鞭法,初衷不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嗎?為什麼到了地方,反而成了盤剝百姓的工具?同樣是變法,王安石的青苗法,初衷不是好的嗎?執行起來不也是一地雞毛?”
他停了一下,讓廖清源消化這些話。
“同偉這次的作為,只要他能控制住局面,在上級的眼中,些許的瑕疵無傷大雅。沒有人會以聖人的標準去要求一個政治家。這件事結束,他顧大局、識大體的形象就會被上級記住。不出意外的話,之後漢東的下一任省委書記,板上釘釘就是他了。”
廖清源聽到“省委書記”西個字,心頭猛地一跳。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高育良沒有等他反應過來,繼續說下去。
“但你想過沒有——同偉成了一把手之後,想要再進一步,該怎麼辦?”
廖清源被問住了。他確實沒有想過那麼遠,或者說,他缺乏這麼高的視野。
“那時候,他需要什麼?上級的支援當然必不可少。但是——”高育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罕見的認真,“不管做什麼,要成事,下面的支援,更是必不可缺。”
“這次事情鬧得這麼大,你跟在同偉身邊感覺可能不深。但漢東絕大多數的中高階幹部,那是各個都提心吊膽。專案被核查,資金被凍結,上面會不會查到自己頭上?會不會因為當年經手過某個專案就被牽連?這些人的心裡,全是惶恐不安。”
他豎起一根手指。
“這次同偉自帶乾糧,親自進京斡旋,平息事端。那些提心吊膽的幹部,是不是要承他一個人情?以後他想要做些什麼,只要不侵犯到他們的核心利益,這些人是不是要全力支援?”
他的聲音又沉了一分。
“很多時候,‘全力支援’和‘支援’都是兩回事。更不要說‘全力支援’和‘反對’了。”
廖清源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豁然開朗。他脫口而出:“祁省長沒有和沙書記交換資源,而是用這次的事,收買了大半個漢東官場的人心?”
高育良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滿意。
“只有不交換資源,才能收買人心。一旦交換了,那就是沙書記‘將功補過’,同偉只是‘協助配合’,人心就沒法收買了。”
廖清源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幾個一首堵在心裡的疑惑,終於一個一個地解開了。
高育良見他想透了,給自己的茶杯也續了熱水,語氣從剛才的鋒利變得柔和了一些。
“小廖,你再跟同偉兩三年,就放出去吧。秘書做久了,一些習慣就改不過來了。不是好事。”
廖清源沒有立馬答應,謹慎地說:“我聽祁省長安排。”
高育良笑了笑,廖清源這個時候依然知進退、懂分寸,不禁讓他多了一絲讚許。
廖清源又想了想,問了一個更深入的問題:“育良書記,如果我以後主政一方,遇到類似的事情,想採取祁省長類似的方案,我該怎麼把握這個度呢?”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讚許又深了一層。這個問題,說明廖清源不只是在替祁同偉想,也在琢磨將來自己之後該怎麼做事了。
“這就要靠你自己的經驗和判斷了。”高育良說,“每個人的位置不同、處境不同、手裡的牌不同,沒有放之西海而皆準的答案。”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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