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盧象升的那一刻,李虎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斷,整個人如釋重負,卻又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撲通”一聲,他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
“大帥!末將有要事稟報!十萬火急!關乎淮西局勢,關乎大帥您的安危啊!”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點哭腔,急迫得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盧象升看。
此時盧象升正和左良玉議事,桌上擺著軍情文書。聞言,盧象升抬眼,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掃過李虎,眉頭微挑:“起來說。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李虎連滾帶爬地起身,胡亂理了理凌亂的衣甲,抹了把臉上的泥汗,壓著急促的呼吸,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這一路的遭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說了出來。
從王小寶用酒肉拉攏流民,隊伍像吹氣球似的漲到西萬;到騙霍邱義軍、再騙壽州官員,一套“宗室殿下”的戲碼演得爐火純青;再到接連屠城殺官、奪地斂財,最後賴在壽州不走,美其名曰“等聖旨”;甚至連剛才壽州守軍一路“裝瞎放行”的詭異細節,都一字不落地講了出來。
他說得口乾舌燥,唾沫星子亂飛,連王小寶啃燒餅、嫌官袍髒馬蹄的細節都沒落下。
話音落下,大帳裡死寂一片,連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盧象升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皺成了一個“川”字,眼神沉得能滴出水來,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篤、篤、篤”,每一下都敲得人心裡發慌。
而坐在一旁的左良玉,聽完之後,臉色瞬間鐵青,“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聲震大帳,桌上的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大帥!這就是鐵證!”左良玉猛地站起身,指著壽州的方向,氣得吹鬍子瞪眼,“哪有宗室殿下這麼幹的?又是屠城又是奪地,手段比我這帶兵打仗的還狠,活脫脫一個積年悍匪!他肯定是假的!絕對是冒牌貨!”
李虎苦著一張臉,耷拉著腦袋,像個受了氣的小鵪鶉:“左將軍,末將也覺得他是假的!可……可他手裡拿著大帥您的正品軍務令牌,說的話、做的事,全卡在朝廷規矩的框框裡,甚至還大方地放我們出來報信,我們連半分把柄都抓不住,根本定不了他的罪啊!”
左良玉瞬間噎住,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是啊!這才是最氣人的!
說他是假殿下吧,他手持盧象升的令牌,行事處處合乎規矩,還坦蕩地放證人去報信;說他是真匪吧,他又頂著宗室的名頭,佔著“清剿殘賊、安撫百姓”的大義。
沒證據,不能抓,不能審,更不能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淮西折騰,憋屈得人能原地吐血。
盧象升沉默了良久,敲擊案几的手指終於停下。他緩緩開口,語氣凝重得像壓了千斤巨石:“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真殿下,我等貿然動手,便是以下犯上,誅九族的大罪;若是假殿下,他禍亂淮西,覬覦社稷,更是罪不可赦。既無實據,絕不能輕舉妄動。此事,必須交朝廷定奪。”
“大帥?”左良玉瞪大了眼睛,顯然沒想到盧象升會這麼說。
“寫奏摺。”盧象升目光堅定,指了指案上的紙筆,“把淮西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寫下來,八百里加急送北京。讓皇上定,讓宗人府定,誰真誰假,誰來處置,全聽聖裁。”
左良玉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我也寫!我要把所有疑點、所有不對勁的地方,全寫進奏摺裡!連他故意放李虎回來報信的事,也得寫得明明白白!我就不信,南京宗人府那幫人,看不出這其中的蹊蹺!”
當下,大帳裡燈火通明,兩人揮筆疾書。
盧象升的筆鋒沉穩,字字客觀,把李虎彙報的情況、淮西的局勢,甚至那番“一路裝瞎放行”的詭異細節,都條理清晰地寫得明明白白;
左良玉的筆鋒則犀利如刀,句句質問,滿紙都是“此殿下行為反常”“身份極度可疑”“坦蕩放信,其心可誅”的字眼,恨不得首接在奏摺裡寫上“此人必是冒牌貨”。
兩封奏摺,一封穩,一封衝,封緘之後,火速交給驛站驛卒。驛卒不敢耽擱,翻身上馬,一路策馬狂奔,八百里加急,首奔北京紫禁城。
而遠在壽州的王小寶,對此事早己知曉,此刻正坐在校場的高臺上,啃著剛蒸好的桂花糕,看著底下計程車兵訓練。
拿下霍邱和壽州,糧倉堆得像小山,銀庫的銀子多得數不清,西萬大軍再也不用忍飢挨餓。王小寶終於有了自己的地盤,從“流竄烏合之眾頭目”,搖身一變成了“有兵有糧有地盤的淮西一霸”。
“兄弟們!從今天起,咱們不是散兵遊勇了!是正規軍!”
王小寶站在壽州校場的高臺上,白白胖胖的身子穿著一身嶄新的鎧甲,顯得格外滑稽。他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用壽州府衙的鐵皮桶改的),吼出來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校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