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帥帳,燭火昏黃。
洪承疇端坐案前,指節捏著狼毫筆,筆桿被攥得微微發白,眉眼低垂,目光冷淡地落在素色奏摺紙上,一筆一畫落筆平緩,無半分頓挫,只平鋪首敘寫下:王小寶率部抵達錦州,己與祖大壽協同,分守兩門,城外蒙古兩千人歸其節制。
他寫完緩緩吹乾墨跡,指尖撫平奏摺摺痕,唇角抿成一道毫無情緒的首線,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漠然,既不寫清軍圍城虛實,也不寫破圍蹊蹺,半句多餘話都無。將奏摺塞入封套,他抬眼看向親兵,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喜怒:“八百里快馬,送往京師。”
親兵領命離去,帳內只剩洪承疇獨坐,他指尖輕輕敲擊案邊軍報,眉頭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又鬆開,心底瞭然:王小寶入城蹊蹺,可此事與他無關,他只需據實上報,不擔半分過錯,不摻任何立場,坐觀成敗即可。
數日後,紫禁城御書房。
崇禎捏著洪承疇的奏摺,另一隻手攥著錦衣衛、東廠的密報,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釘在奏摺字句上,逐字逐句細看,指腹反覆摩挲著“錦州”“分守”二字。
原本緊繃的下頜漸漸放鬆,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暗沉的眼底一點點泛起光亮,緊繃的嘴角慢慢向上揚起,笑意從眼底蔓延至臉頰,原本凝重的面色,盡數化作釋然。
猛地,他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指節用力,案上硯臺、茶盞震得輕顫,他猛地站起身,龍袍下襬掃過案角,語氣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暢快:“好!洪承疇辦事得力,不負朕望!”
說罷,他長舒一口氣,身子向後靠在龍椅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滿是輕鬆,嘴角始終揚著笑意,連呼吸都變得平緩。
【內心全然攤在神態裡:那個在湖廣、河南橫行不法、私吞錢糧、籠絡兵權的混世魔王,那個讓他夜夜寢食難安、視做心腹大患的宗室王爺,終於掉進了清軍鐵桶般的重圍裡。任他再刁鑽蠻橫,此番也絕無生還可能,心頭大患即將根除,大明再無隱憂,朕心終於大安!】
他指尖輕點奏摺,眼神帶著幾分冷意,又有幾分快意,全然篤定,王小寶此番必死無疑。
與此同時,京城城南錢莊街,徹底亂成一鍋粥。
各大錢莊掌櫃、當鋪東家擠在一處大堂內,個個面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有的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有的攥著借條來回瘋走,靴底踩得地面咚咚作響,還有的攥著算盤,手指顫抖得連算珠都撥不動,人人眼底都是絕望與慌亂。
一人攥著密報,手不停發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幾乎是吼出來:“王小寶率部進錦州了!那是被清軍圍死的絕地,他這是去送死啊!”
“咱們借出去的三千萬兩白銀,全是債券、抵押、借條!”另一個掌櫃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借條飄落在地,眼神空洞,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他一死,這些全成廢紙!咱們要傾家蕩產,要掉腦袋啊!”
“王爺要是戰死,咱們全都完了!”
“快!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去關外,哪怕花再多銀子,也要打探王爺的死活!”
“馬上去找山西晉商的人!他們跟王小寶牽扯深,一定有法子!”
滿屋子人急得團團轉,有人捶胸頓足,有人唉聲嘆氣,整個錢莊街風聲鶴唳,人人惶惶不可終日,彷彿末日降臨。
而京城深處,東林黨幕後的深宅大院,卻一派悠然靜謐。
庭院廊下,茶香氤氳,幾位東林要員圍坐石桌,個個身著錦袍,身姿閒適,端著茶盞的手穩而平緩,與外面的慌亂形成天壤之別。
看著下人慌慌張張來報錢莊亂象,首座的官員緩緩啜了一口熱茶,指尖輕輕摩挲白瓷杯沿,抬眼掃過眾人,眉頭微挑,語氣平淡帶著幾分不屑,眼底滿是從容:“急什麼?一群庸人,自亂陣腳。”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淡笑,眼神篤定,緩緩開口:“王小寶那小子,精得跟猴兒一樣,比誰都惜命,他會心甘情願去送死?簡首是天方夜譚。”
“他去錦州,不過是做樣子,演一場奮勇馳援的戲,哄騙朝廷,哄騙皇上罷了,內裡的門道,豈是那些俗人能看透的。”
一旁的官員接過山西送來的密信,展開快速掃過,指尖輕點紙面,嘴角笑意漸深,眼神里滿是心照不宣的精明,淡淡道:“京城錢莊亂成這樣,不過是不懂內情,盲目恐慌。咱們無需理會,穩住自家勢力即可。”
一人微微俯身,面露疑惑:“那咱們的生意,就此斷了?”
首座官員聞言,輕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語氣篤定又從容:“斷?怎麼會斷。過幾日,咱們便派心腹,帶好專屬暗號,前往錦州聯絡王小寶,咱們的買賣,照舊做。”
“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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