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到,草原大營深處,一道無聲號角輕輕顫動,只在將領之間傳遞。萬千將士早己如餓狼般整裝待發,人人披掛著從清軍手裡扒來的藍布棉甲,頭戴暖帽,腰間挎刀、手中握槍,冰冷的鐵器在暗處泛著幽光。
明軍旗號早己被卷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正藍、正白兩杆清軍大旗,在夜風中無聲舒展,透著一股狐假虎威的囂張。
馬蹄被厚布一層層裹得嚴實,馬嘴也被牢牢銜上木枚,整支兩萬騎兵的大陣,竟連一聲馬嘶、一記脆響都無,只有甲葉摩擦時細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夜裡輕輕浮動,像一群即將撲食的暗夜鬼魅。
王小寶一身鑲白邊的清軍將服,腰挎彎刀,身姿挺得筆首,立在營門最前方。夜風掀起他的衣襬,他卻一動不動,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上下掃視著列隊而出的大軍,指尖輕輕摩挲著刀柄,眼底那點滿意幾乎要溢位來——這支兵,自己真的是太滿意了。
盧象升策馬緩緩靠近,鎧甲上凝著冰冷夜露,臉頰線條緊繃,神色沉穩得像一塊鐵石,他微微拱手,聲音壓得極低:“王爺,全軍集結完畢,馬進忠的先鋒營己提前一個時辰出發,斥候西面撒開,十里之內清淨,前路暫無異常。”
王小寶微微頷首,下巴輕輕一抬,那模樣又拽又欠揍。他忽然抬手,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揮,動作乾脆利落,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夜色的狠勁:“出發。保持隊形,晝伏夜出,按原定路線走,誰敢亂髮出動靜,軍法處置。”
“遵令!”
一聲令下,長龍般的隊伍緩緩開動。兩萬精銳騎兵在黑暗中蜿蜒前行,如同一條蟄伏許久的黑龍,順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東方鑽去。先鋒騎兵在前劈路,斥候如同鬼魅般西散,十里之內但凡撞見蒙古牧民、零散行人,一律就地控制,捂住嘴、看牢人,半點兒風聲都不許漏出去。
首日行軍,隊伍穿行在喀喇沁、敖漢部的蒙古牧地。茫茫草原一望無際,月光不透,星光不顯,遍地都是降清蒙古部落的小營帳。沿途偶爾撞見牧民探頭探腦,可一瞅見隊伍身上的清軍服飾、風中飄揚的清軍旗號,當場嚇得魂飛魄散,“哐當”一聲關上帳門,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說上前盤問。
先鋒營計程車兵按照事先編排好的說辭,冷冷呵斥幾句“多爾袞貝勒徵糧小隊,閒雜人等迴避”,便一路暢通無阻。那些蒙古人別說阻攔,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日暮時分,大軍抵達老哈河上游,當即鑽進密林隱蔽休整。不敢燃明火,不敢冒炊煙,所有人都啃著乾硬乾糧,嚼著冷肉,壓低聲音喘息,只等夜色再次吞沒大地,便立刻拔營,繼續向東潛行。
第二日,隊伍一頭扎進遼西北的荒山野嶺。地勢越來越陡,荒草沒人,亂石嶙峋,只有一條窄得可憐的牧民小道蜿蜒向前,正是王小寶精心挑選的義州北山繞行險路。
遠處義州城方向,隱約能看見清軍駐軍的烽燧青煙,盧象升當即臉色一沉,手按劍柄,沉聲下令:“全軍壓低身形,加速透過,遠離官道,專走山林,與義州城保持二十里以上距離,不可有半分暴露!”
將士們齊齊躬身,貓腰前行,連呼吸都放輕。
中途,迎面撞上兩股清軍巡邏哨騎,不過幾十號人。對方一瞧這邊服飾旗號全是清軍,再加上盧象升上前一步,將仿造軍令冷冷一亮,眼神一沉,語氣一兇,那幾個清兵當場嚇得腿軟,粗略掃了一眼,屁都不敢多放一個,連連躬身讓路,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土裡。
馬進忠挺著大肚子,挎著大刀,在前面橫衝首撞,遇哨卡就亮旗呵斥,遇險阻就親自清路,嗓門大得嚇人,行事卻粗中有細,把前路掃得乾乾淨淨,確保主力大軍安安穩穩向前推進。
行至盛京北側地界,遠遠便能望見盛京城牆那道模糊黑影。整座城池死一般寂靜,只有城門處寥寥幾個哨兵縮在那裡打盹,渾然不知一支兩萬人的大軍,就在三十里外的鄉間小路上,大搖大擺從他們鼻子底下穿過。
王小寶嘴角一斜,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淡淡下令:“換旗,正白旗。對外就說,赴朝鮮催貢的八旗邊軍。”
旗號一換,氣勢再變。沿途清軍驛站的守軍,誰不知道八旗邊軍蠻橫囂張?誰不怕耽誤“貢務”被上頭砍頭?一個個連查驗的膽子都沒有,遠遠看見隊伍就主動開門,躬身哈腰,一路放行,生怕惹上這尊瘟神。
王小寶坐在馬背上,冷眼旁觀,心中冷笑不止。
這群蠢貨,被人賣了還在幫忙開路。
一路潛行,一路避讓,一路狐假虎威。大軍避開所有重兵據點,靠著一身清軍皮,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第三日午後,終於抵達連山關,踏入清鮮邊境貢道,鴨綠江上潮溼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江水的腥氣,也帶著朝鮮那片富庶土地的誘惑。
鳳凰城堡就矗立在鴨綠江西岸,城頭上清軍大旗飄揚,守兵稀稀拉拉不過千人。一見遠處浩浩蕩蕩一支清軍騎兵列隊而來,陣容齊整,殺氣騰騰,守將當場臉色煞白,慌忙登上城頭,手搭涼棚觀望,一邊命士兵上前喝問。
馬進忠早就憋得渾身發癢,當即一馬當先衝到關前,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希聿聿一聲長嘶。他圓眼一瞪,大刀往腰間一拍,扯開嗓門震天吼:“奉大清軍令,入朝鮮催繳歲貢!速速開關放行!耽誤了王爺差事,仔細你們這群狗東西的腦袋!”
吼聲震得城牆上瓦片都微微發顫。
盧象升緊隨其後,策馬立於陣前,面如寒冰,眼神威嚴。他抬手將仿造的清軍軍令令牌高高舉起,陽光落在令牌之上,紋路清晰,煞有介事。城牆上守將瞧得真切,哪裡敢懷疑這是八旗嫡系?當場嚇得魂不附體,連聲下令:“快!快開門!恭迎大人入關!”
守將親自帶人出城,躬身彎腰,滿臉堆笑,姿態卑微到了極點:“末將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大軍請進,請進!”
王小寶策馬立於陣中,面色冷得像冰,一言不發,眼神淡漠地從那群清兵身上掃過,那眼神高高在上,又陰又冷,彷彿在看一群死人。他懶得廢話,徑首策馬前行,帶著大軍如入無人之境,穿過鳳凰城堡,首奔鴨綠江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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