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夜將盡,朔風捲著寒意,刮過太原城的街巷,捲起地上的碎葉與塵土,西下一片死寂,唯有大順一字並肩王府門前,兩盞硃紅宮燈高懸,燈火昏黃,卻照不暖滿地冰涼。
山西八大家的主人們,相互攙扶著,一步步挪到王府朱漆大門前。往日里,他們皆是身著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的晉商巨擘,走在街頭人人側目,說話擲地有聲,眉眼間盡是商賈魁首的傲氣。
可此刻,人人衣衫褶皺凌亂,髮絲枯槁蓬亂,有的衣襟上還沾著未擦去的灰塵、淚痕,眼窩深陷,眼底佈滿細密血絲,面色枯槁如紙,渾身透著一股被抽走魂魄的虛脫,脊背盡數佝僂著,再無半分往日的意氣風發,只剩窮途末路的狼狽與絕望。
範永鬥走在最前面,雙腿如同灌了鉛,每挪一步都無比艱難。他顫巍巍抬起佈滿老繭、不停顫抖的手,指尖剛觸到冰冷的銅製門環,便無力地滑落,反覆數次,才輕輕叩響門環,“篤、篤、篤”,聲響微弱,在空曠的府門前顯得格外淒涼。他佝僂著身子,仰頭望著緊閉的硃紅大門,嘴唇哆嗦著,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卑微的祈求:“求見王爺……草民等山西八家商戶,求見一字並肩王……”
身後七人,盡數垂首,大氣都不敢喘。
王登庫雙手死死攏在破舊的袖筒裡,指尖冰涼刺骨,渾身控制不住地打顫,牙關緊緊咬合,嘴角繃得泛白,滿心都是家業盡毀的苦澀與求活的卑微。
靳良玉閉緊雙眼,眉頭死死擰成一團,右手反覆揉搓著衣襟,指節泛白,將布料揉得皺成一團,滿心的不甘與無奈,終究化作認命的疲憊。
李大年抬手不停抹著眼角,渾濁的老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點點溼痕,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響。
田生蘭脊背僵硬,雙拳垂在身側,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茶馬鹽鐵的命脈盡斷,他早己沒了往日的鐵血剛毅。
瞿棠眼神渙散,腳步虛浮,幾次險些摔倒,全靠身旁人攙扶,一輩子執掌票號錢莊,如今卻連求見的底氣都沒有,滿心都是票號崩塌的絕望。
黃永發頭髮花白凌亂,大半髮絲被淚水打溼,貼在額頭與臉頰,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片刻,又強撐著起身,滿心的火爆性子,早己被磨得一乾二淨,只剩麻木。
曹三喜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憋著不讓其落下,血性漢子的傲骨,在權勢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們連夜在范家暗室,早己商量透徹——不要一兩銀子,不要一間商鋪,不要一畝田地,甘願獻上山西所有產業,只求王小寶開恩,饒過全家老小性命,放他們離開山西,遠走西安,從此隱姓埋名,再不過問商界之事。
這是他們僅剩的,也是唯一的活路。
守門親兵身披重甲,手持長刀,甲冑泛著冰冷的寒光,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冷厲地掃過眾人,臉上沒有半分表情,既不驅趕,也不通傳,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落魄商賈,眼神里滿是漠然。
不知在寒風中站了多久,每個人的手腳都凍得麻木,渾身被寒風吹得透涼,心底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在一點點冷卻。終於,王府側門被推開,一名親衛快步走出,面色冷漠,眼神倨傲,居高臨下地睨著八人,語氣沒有半分溫度,更無絲毫同情。
範永鬥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禮,腰彎得幾乎要觸碰到地面,聲音顫抖著,字字卑微:“大人,草民等願獻上山西所有田產、商鋪、貨棧、錢莊、牧場、產業,分文不取,只求王爺開恩,放我等全家老小離開山西,求大人代為通傳!”
親衛冷冷瞥他一眼,並未理會他的卑微,只是揚聲開口,一字一頓,傳下王小寶的指令,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在眾人耳邊:
“王爺有令——不必見了。今夜子時之前,八家老小,收拾簡單行囊,連夜出發,即刻離開太原。山西所有產業,盡數留在此地,不得私帶分毫。出關前往西安,一路平安,本王保你們周全。”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徹底斷了他們最後的念想。
沒有召見,沒有面談,沒有半句安撫,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憐憫都沒有。
他們傾盡祖輩數代積攢的全部家業,換來的,不過是一句“連夜出發”,連見掌權者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範永鬥身子猛地一晃,如同被重錘擊中,踉蹌著後退數步,若不是身旁王登庫、靳良玉連忙攙扶,早己癱倒在地。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眼底最後一絲微光,徹底熄滅,只剩下徹骨的絕望。
王登庫長長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沉重得如同壓了萬鈞巨石,聲音苦澀到了極點,渾身的力氣彷彿被徹底抽乾,扶著範永斗的手,都在不停顫抖。
李大年再也壓抑不住,捂住嘴失聲痛哭,哭聲壓抑而悲涼,老淚縱橫,身子軟軟往下滑,一輩子愛惜的綢緞基業盡毀,如今連求見都不可得,滿心都是毀了祖宗基業的愧疚。
田生蘭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滑落,鐵血漢子終究落了淚,茶馬鹽鐵的根基盡斷,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