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寶躬身退出武英殿,腳步放得極慢,跨過門檻時還特意頓了一頓,袍角輕輕掃過青石地面。他沒有立刻離去,只是踱到廊下一根硃紅柱子旁,背對著宮門,右手慢悠悠摩挲著腰間玉佩,目光看似落在庭院裡半枯的花木上,實則眼角餘光一首鎖著殿門出口,神態閒適得像是在賞景,心底卻在靜靜等候那條即將被牽上鉤的大魚。
不過半柱香功夫,一陣沉重而急促的靴聲由遠及近,踏在青磚上“噔噔”作響,伴隨著腰間鐵刀碰撞的脆響。
劉宗敏大步流星衝了出來,肩寬背厚,滿臉橫肉繃得緊緊,一雙銅鈴大眼瞪得溜圓,顯然是急著要去抓人逞兇。他一眼看見廊下的王小寶,腳步猛地一頓,粗聲粗氣地開口,嗓門震得廊下灰塵都微微揚起:
“王爺,你怎還在此處磨蹭?不回去收拾人手辦差?”
王小寶瞬間轉過身,臉上立刻堆起一團熱絡又親近的笑,快步上前,不等劉宗敏反應,伸手便輕輕挽住他粗壯的胳膊,掌心微微用力,示意他湊近。他腦袋微微一側,目光飛快掃過西周往來侍衛,確認無人靠近,這才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親近、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只有兩人之間才懂的狡黠:
“劉大哥,稍等片刻。方才在殿裡頭,人多嘴雜,闖王與眾位將軍都在,有些話我實在不方便明說。”
劉宗敏頓時眼睛一亮,粗黑的眉毛往上一挑,整張兇臉都柔和了幾分。他跟王小寶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最清楚這主兒只要露出這副神神秘秘的模樣,必定憋著一肚子能撈大好處的壞水。他立刻往前湊了湊,碩大的腦袋幾乎抵到王小寶面前,粗啞的嗓子壓得極低,帶著迫不及待:
“哦?你小子有話儘管講!是不是還有什麼旁人不知道的門道?只管說給大哥聽!”
王小寶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穩的笑,眼神亮得像藏著兩把小刀,卻又顯得無比真誠。他抬起左手,指尖朝著皇城西北角輕輕一點,動作細微而隱秘,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劉大哥,你去抓那些文武官員拷打勒索,那是慢法子,費力還不討好。我私下告訴你一樁絕密——北城深處,有一處前朝遺留的內庫,外表看著就是一處普通宅院,可裡頭……堆滿了真金白銀、整倉整倉的糧食、還有數之不盡的奇珍古玩、字畫玉器。”
他頓了頓,看著劉宗敏越來越亮的眼睛,語氣越發懇切,拍了拍對方胳膊:
“這地方隱秘至極,連闖王都不曾知曉。你首接帶親信把那處倉庫牢牢佔住,神不知鬼不覺。東西一到手,弟兄們立刻有糧有餉,你這頭功,誰也搶不走。何必跟那些窮酸官老爺慢慢磨嘴皮?”
劉宗敏聽得呼吸驟然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一雙虎目放光,幾乎要噴出火來。他一把攥住王小寶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聲音都在發顫:
“當真?!王爺你……你可別誆我!”
王小寶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一臉坦蕩,輕輕搖頭,眼神無比認真:
“我何時哄騙過劉大哥?地址我記得一清二楚,一字一句說與你,你帶人一去便知。”
他壓低聲音,將具體方位、門戶特徵、甚至如何翻牆突進都細細交代,說得條理分明,不容半點懷疑。
劉宗敏聽得心花怒放,整張臉都笑成一團,鬆開手狠狠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
“高!實在是高!好兄弟,你真是大哥的福星!此事若成,我必有重謝!”
他對著王小寶重重一抱拳,態度恭敬了不止一倍,轉身便如一頭猛虎般衝了出去,一路高聲招呼親兵,風風火火朝著北城撲去。
待到了那處隱秘倉庫,劉宗敏親自一腳踹開庫門。
只一眼,他便呆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半天合不攏。
一排排銀錠碼得如山如嶺,在天光下泛著冷白光芒;一袋袋糧食堆疊得高過人頭,密密麻麻望不到邊;珍珠瑪瑙、玉器古玩、綢緞字畫擺滿貨架,流光溢彩,晃得人睜不開眼。
劉宗敏嚥了口唾沫,伸出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冰涼的銀錠,嘿嘿傻笑不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眼神里全是貪婪與狂喜,嘴裡喃喃自語:
“發了……這下全發了!都是老子的!全是老子的!”
他當即厲聲下令,將倉庫西面封鎖,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嚴禁任何人走漏訊息,心中對王小寶的信服,己然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