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李自成依舊背對著眾人，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心底既有憤怒，更有難以言說的寒心與疲憊，卻強撐著沒有回頭。
殿內眾人依舊屏息凝神，沒有一人敢開口說話，生怕觸怒這位陷入絕望的帝王。
過了許久許久，李自成才緩緩轉過身，眼底的怒火己然散盡，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冷意，眼神空洞，面色憔悴。他緩緩看向站在佇列前的李過，聲音沙啞乾澀，帶著無盡的無力：“李過，你即刻帶人前去，收繳劉宗敏手中的兵權，就說……朕令他暫且回府歇息，閉門反省。”
李過神色凝重，躬身深深一揖，沉聲道：“末將遵命！”，隨即腳步匆匆，快步離去執行命令。
武英殿外，劉宗敏剛走出宮門，滿腔的憤怒與憋屈無處發洩，猛地握緊拳頭，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宮牆之上。
“咚——”
沉悶的聲響響起，牆灰簌簌落下，他的虎口瞬間被震得發麻發紅，甚至滲出血絲，可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覺得心底的怒火越燒越旺。
身邊的親兵小心翼翼走上前，低著頭，輕聲詢問：“將軍，咱們……咱們現在回倉庫嗎？”
劉宗敏猛地回頭，雙眼赤紅，眼底滿是戾氣與不甘，對著親兵厲聲怒吼：“回什麼回！闖王都要收繳我的兵權，罷我的官了！還回倉庫做什麼！走！回我自己的營地！”
他大步流星，帶著滿心的憤怒與不甘，憤然離去，絲毫沒有察覺，在遠處宮牆的隱蔽角落，王小寶正靜靜站在那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王小寶負手而立，身姿挺拔，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是靜靜看著劉宗敏離去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又帶著十足算計的弧度，眼底寒光閃爍，沒有半分情緒。
這盤攪亂大順的天下棋局，至此，又活了關鍵一步。
武英殿的君臣對峙徹底落定，李自成壓下心底的怒火與寒心，終究念及多年征戰的兄弟情分，沒有對劉宗敏深究治罪。他當即點選了自己最為信任、最為忠心的親衛統領，命其立刻率領心腹親兵，即刻前往北城內庫，全盤接管庫中的錢糧財物，嚴禁任何人私自挪動，同時下令，將庫中所有物資清點出庫，即刻運往城外大軍營地，分發給麾下數十萬將士，以此安撫渙散的軍心，挽回大順岌岌可危的聲譽。
這位親衛統領對李自成忠心耿耿，行事向來縝密細緻，接令之後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帶兵奔赴北城倉庫，接管了倉庫所有把守士卒，逐一清點庫內物資，又親自站在一旁監督裝車，一箱箱鎏金包裹的銀箱、一袋袋飽滿緊實的糧袋，悉數被搬上馬車，綿延數里的車隊，浩浩蕩蕩朝著城外大軍營地而去。
押送物資計程車卒們，看著滿車的錢糧，個個面帶喜色，嘴角止不住上揚，連日來因為缺糧少餉的焦躁不安，瞬間消散了大半，都想著大軍終於能領到足額的錢糧，不用再忍飢挨餓。
不過一個時辰，車隊便悉數抵達城外大順大營，各營將士早己接到命令，排起長長的隊伍，翹首以盼，眼神里滿是期待。李自成親自親臨營地督陣，站在高臺上，看著下方井然有序的分發場面，緊繃了許久的臉色，終於稍稍緩和，眼底帶著一絲期許，只盼著此舉能徹底穩住軍心，挽回百姓心中的聲譽。
起初分發物資時，一切都顯得毫無破綻，順順利利。
最先領到糧食計程車卒，滿心歡喜地解開糧袋封口，入目皆是顆粒飽滿、乾乾淨淨的白米，抓起一把放在手心揉搓，色澤、質感都與尋常軍糧毫無二致，個個點頭稱讚。領到銀錠計程車兵，更是捧著沉甸甸、入手冰涼的銀錠，看著周正的模樣，個個樂得合不攏嘴，對著高臺上李自成的方向，連連躬身道謝，高聲呼喊闖王仁義，軍心看似一片安穩。
可這份難得的安穩，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徹底被打破。
各營的糧草分發不過一小半，越來越多計程車卒，臉色從欣喜變成疑惑，最終徹底炸裂。
一名普通士卒攥著手裡的糧袋，眉頭緊鎖，滿心狐疑，下意識將袋中的糧食盡數倒在地上。最上層的白米散落開來，看著完好無損，可他伸手往下扒拉不過兩寸，底下便全是潮溼的泥土、粗糲的沙石，中間只混雜著寥寥幾粒發黴的碎糧，整袋物資分量看著與滿袋糧食相差無幾，可卻根本不能入口，就連餵馬都嫌粗糙硌牙。
“他孃的！這是什麼狗屁糧食！”那士卒猛地抬腳踹翻面前的糧堆，雙目赤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對著周遭士卒聲嘶力竭地怒吼，“上面就鋪了一層白米，底下全是泥巴沙石，這讓咱們怎麼吃！這是要活活餓死咱們啊！”
這一聲怒吼，瞬間引爆了周遭的情緒，徹底點燃了士卒們心中的怒火。越來越多計程車兵紛紛扒開自己領到的糧袋，眼前的景象如出一轍，全是上層鋪好糧、下層填泥土的騙局，所謂的滿袋軍糧，不過是糊弄人的幌子！
糧草這邊的亂子還沒平息，金銀分發處的騷亂，更是徹底爆發，席捲整個大營。
一名征戰多年的老兵，攥著領到的銀錠，看著周遭弟兄們喜不自勝的模樣，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下意識拿起銀錠，用牙狠狠一咬。原本本該堅硬的銀錠，竟輕易被咬出凹陷，外層薄薄的一層銀皮瞬間碎裂脫落，裡面根本不是實打實的銀胚，全是捏合得緊實堅硬的泥土塊！
“不對！這銀子有大問題！”老兵一把將手裡的假銀錠狠狠摔在地上，指著碎開的泥疙瘩，對著西周將士聲嘶力竭地嘶吼，聲音都帶著絕望與憤怒，“大夥都快看看！這根本不是銀子！全是泥塊裹了一層薄薄的銀皮！咱們被徹底耍了！被人騙慘了！”
話音落下，全場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怔怔地看著地上的泥疙瘩，下一秒，震天的怒罵與躁動徹底爆發，席捲整座大順大營。
所有士兵紛紛拿起手裡的銀錠查驗，摔的摔、咬的咬、砸的砸，無一例外，全是外層裹著薄銀、內裡全是泥土的假貨，沒有一個是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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