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櫃檯上的機芯重新撿起來,繼續組裝。
他要走了。密州的鐘錶店要關門了。但密州的這條線不會斷,吳明會留下來,把該做的事情繼續做下去。
第二天下午,徐盛照常在店裡擺弄鐘錶。
櫃檯上一溜排著七八塊表,有懷錶,有腕錶,有座鐘的機芯。
他正在給一塊瑞士產的老懷錶做清洗,棉籤蘸著汽油,一點一點地擦拭齒輪上的油泥。這活兒需要耐心,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門簾被人掀開了。
三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
“王會長這個人,倒是會給我找麻煩。”
就是為什麼寧願透過別人找他幫忙,都不和他主動聯絡。
徐盛站在那裡,看著門簾發了一會兒呆。
鶴鳴和這小姑娘倒是般配。這個念頭忽然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鶴鳴才六歲,人家小姑娘看著也就七八歲,他在想些什麼呢。大概是太久沒見到鶴鳴了,見到誰家的孩子都忍不住往自己兒子身上聯想。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重新坐回櫃檯後面,掀開蓋著機芯的絨布,繼續清洗齒輪。
徐盛說,“他們想去重慶。我沒答應,讓他們先去上海。”
“去上海?”吳明有些意外。
徐盛說,“這個人看著挺……暴發戶的。想從山東直接去重慶,哪有那麼容易。而且攻玉的朋友不可能去重慶,對我說謊了,那我坑他一把,就當是攻玉這麼久不聯絡我的賠罪了。”
吳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跟了徐盛兩年,很少聽見這位徐先生用這種語氣說話。帶著一點點賭氣的意思,像是被老朋友放了鴿子之後的小小報復。這種語氣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潛伏多年的地下工作者,倒像是一個普通的、有脾氣的年輕人。
“徐先生,”吳明笑著說,“您這是跟王先生賭氣呢?”
徐盛沒有回答。
賭氣嗎?也許吧。
兩年了。王斯年沒有給他寫過一封信,沒有傳過一條訊息。他知道這是紀律,知道單線聯絡換了人就意味著原來的線斷了,知道王斯年一定有他的理由。但知道歸知道,心裡那口氣還是咽不下去。
攻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可你這塊石頭,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早點睡吧。”他說,“明天開始,把密州這邊的事情收一收。過幾天我就走。”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密州的夜很安靜,沒有南京的喧囂,沒有黃埔的號角,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叫。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
春天要來了。他也要走了。
去上海。去他父親所在的地方。去那個更大、更危險、更黑暗的漩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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