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張了張嘴。
“一天天的就你事多。願意看你就看一會兒,不願意看你就進屋。次次都是,本來挺開心的事情,你次次都得出來叭叭一頓,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好。”
黃嘟嘟又往前走了一步,離宋叔只有兩步遠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拔都拔不出來。
“我看這個家裡最沒用的就是你。管這個管那個的,有那些時間你多管管你自己那個嘴得了。不行把你嘴捐了吧,沒嘴了就不用天天說那些讓人不高興的話了。”
宋叔的臉從黃變紅,從紅變白。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樣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黃嘟嘟沒再看他,轉過身,對著苟一鐸說:“謝謝你哦一坨,給我們仙家買了這麼多好東西。我現在感覺我的修為又昇華了,我感覺我能去我以前不能去的地方了。”
他看向李平凡,語氣又變回平時那種沒正形的樣子:“弟馬,你趕緊把一坨送的這些東西給我們仙家換上。該擺的擺,該換的換。我出去試試,我的感覺是不是真的!”說完,他“嗖”地一下,消失了。
宋叔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他看了看李平凡,又看了看苟一鐸,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行,你們行。我沒用,我說話不好聽。我走,你們想幹嘛就幹嘛吧。”
他轉過身,進了東屋。
李平凡張了張嘴,想叫住他,沒叫出來。苟一鐸也張了張嘴,也沒叫出來。兩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東屋的門,誰都沒說話。司機還在搬東西,一件一件的,輕拿輕放。他大概也感覺到氣氛不對,動作比剛才更輕了,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平凡看了苟一鐸一眼,苟一鐸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像吃飯吃得好好的,突然吃出個沙子,不吐不快,吐又吐不出來。
“走吧,”李平凡說,“先把東西弄進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東屋。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對著那六塊金絲楠木的牌位說:“各位仙家,今天一坨給大家換了很多新的用品。我這就給大家弄上,仙家們稍稍閃一閃,別磕了碰了。”
堂單安安靜靜的,但李平凡知道仙家們在聽。
她開始收拾堂營。把舊的東西一樣一樣拿下來——舊香爐、舊燭臺、舊供碗、舊酒杯,輕輕放在地上。又把新的東西一樣一樣擺上去——雞翅木的佛櫃靠牆放好,仙家真身按順序擺在櫃子裡,雲肩披上,繡花鞋穿上,香爐居中,燭臺分列左右,供碗一字排開,酒杯圍著香爐擺成半圓形。她做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位置都反覆調整,歪一點都不行。
苟一鐸和司機一趟一趟往外搬東西。仙家真身輕,但怕碎,苟一鐸親自抱著,一步一步走得跟踩鋼絲似的,大氣都不敢喘。雲肩、繡花鞋、香爐、燭臺、供碗、酒杯……一樣一樣,苟一鐸遞,李平凡接,擺好,退後兩步看看,再往前挪挪。兩個人配合得還挺默契,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要什麼。
新佛櫃靠東牆擺著,雞翅木的紋理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仙家真身在櫃子裡一字排開,狐仙居中,黃仙在左,白仙在右,灰仙和柳仙分列兩側。雲肩披在身上,繡花鞋擺在腳邊,香爐裡的新香剛剛點上,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佛櫃頂上散開。燭臺上的蠟燭還沒點,但燭臺擦得鋥亮,映著燈光一閃一閃的。供碗裡的水果是新換的,蘋果紅彤彤的,橘子黃澄澄的,葡萄紫瑩瑩的。
苟一鐸站在門口,看著煥然一新的堂營,眼睛都亮了:“師父,我的錢沒白花。真好,看著就舒服。”
李平凡也很喜歡。她退後幾步,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往前走了兩步,把左邊那尊黃仙真身往右挪了半寸,再退後看看,點了點頭。
仙家們一個一個現身了。胡秀娘從佛櫃後面走出來,一襲素白,站在供桌旁邊,看了看新堂營,又看了看苟一鐸,清冷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謝謝一坨,為我們堂營添磚加瓦。”
柳小剛從門後探出腦袋,眼睛亮晶晶的,指著櫃子裡那尊蛇仙真身,小聲說:“真好,你看我的那個真身,和我蛇身多像啊。”
灰萬紅蹲在供桌底下,仰頭看著新櫃子,又看看那尊灰仙真身,嘴咧得老大:“弟馬,這回咱家堂營真亮堂。”
白金球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李平凡和苟一鐸面前,拉著他們的手,拍了拍:“孩子們,你們也別跟老宋一樣的。他是受窮受怕了,餓過肚子的人,跟咱們想的不一樣。互相理解一下吧。”
李平凡點點頭:“沒事白奶奶,我明白。”
她看了一眼屋裡——宋叔沒出現。以前不管什麼時候,宋叔都在角落裡蹲著,就算不說話也在。今天不在。李平凡心裡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麼。窗臺上沒有那道乾瘦的身影,牆角沒有那件深藍色的棉襖,空氣裡少了他身上那股舊紙錢的味兒。
她想,宋叔可能是真的生氣了。
苟一鐸也往角落裡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黃嘟嘟還沒回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李平凡站在煥然一新的堂營前面,看著那些新東西,心裡卻高興不起來。她想起宋叔說的最後一句話——“我走,你們想幹嘛就幹嘛吧。”不是“我回屋”,是“我走”。
李平凡把自家的堂營收拾完,退後兩步看了看,佛櫃靠牆擺得端端正正,仙家真身一字排開,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房梁處散開。她點了點頭,心裡挺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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