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李奶奶把她抱到堂營前頭,讓她拜仙家的時候,她還不懂事,跪在那兒東張西望,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現在她站在這兒,站得很穩,像一棵紮了根的樹。風來了,吹得樹葉嘩嘩響,樹不動。
靈石的光映在李平凡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眼神很硬,像磨了許久的刀,等著出鞘。
胡秀娘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轉身上了樓。李平凡站在堂營前,把最後三炷香插進香爐裡,然後轉過身,關了燈。
客廳裡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那盆梔子花上。花苞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花瓣。明天,也許後天,就要開了。李平凡走到窗臺邊,蹲下來,看了看那盆梔子花。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裂開的花苞,花瓣在她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站起來,上樓了。走到走廊裡,經過苟一鐸的房間,門縫裡透出燈光,還有他說話的聲音。他在跟林慕白視訊通話。兩個人還在較勁。
“我今天把令旗上的符文又描了一遍,比昨天亮了。”
“我今天把黑簿子上的字又重新背了一遍,比昨天熟了。”
李平凡站在門口聽了一下,搖了搖頭,走了。
她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她走到床邊,躺下。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兩顆糖。一顆是奶奶給的,一顆是那個叫趙小寶的孩子給的。兩顆糖挨在一起,硬硬的,硌著手心。
她攥著那兩顆糖,閉上了眼睛。
外頭,月亮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的銀杏樹白花花的。銀杏樹的葉子己經長出來了,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把還沒撐開的小扇子。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第二天一大早,李平凡又被吵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醒的,也不是被太陽光晃醒的。
是被樓下的聲音吵醒的,樓下的聲音像一鍋燒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穿過樓板,穿過走廊,穿過她沒關嚴的門縫,首首地灌進了她的耳朵裡。她閉著眼睛在被窩裡躺了片刻,心裡頭默數了三個數,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了。
她沒換衣服,穿著Hellokitty的睡衣,頭髮隨便攏了攏,趿拉著拖鞋就下了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她聽見了胡秀孃的聲音。不高,不響,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拎出來的,冷得能凍住人。那聲音像一把銼刀,一下一下地銼在木頭上,聲音不大,讓你你聽得見,而且不用仔細去聽。
李平凡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她在樓梯拐角站了片刻,轉過彎下樓,走進了客廳。
客廳裡的場面讓她腳步頓了一下。胡秀娘坐在沙發上,腰板挺得筆首,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穿著那件素白的衣裳,頭髮披散著。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比任何表情都可怕。眼睛看著面前站成一排的那幾個人,目光像兩把刀子,從左到右刮過去,又從右到左刮回來。
黃嘟嘟、黃飛天、宋叔、灰萬紅、苟一鐸、林慕白。六個人,一字排開,站在胡秀娘面前,像六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黃嘟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黃飛天看著天花板,宋叔看著牆壁,灰萬紅看著地面,苟一鐸看著窗外,林慕白看著手裡的黑簿子。六個人,六個方向,沒有一個敢看胡秀孃的眼睛。
客廳裡安靜得像太平間,連灰萬紅都沒敢嗑松子。暖氣片後頭那個塑膠袋安安靜靜的,計算器揣在宋叔兜裡沒掏出來,令旗疊好了擱在茶几上,黑簿子雖然被林慕白抱在懷裡但翻都沒翻開。
空氣凝固了。好像連窗臺上的梔子花都不敢開了,花苞裂著一條縫,就卡在那兒,不上不下的。
李平凡從來沒有見過胡秀娘這麼嚴肅的時候。
她認識胡秀娘二十多年了,從她五歲被奶奶抱到堂營前頭磕頭那天起,胡秀娘就是那副樣子——淡淡的,穩穩的,不笑不怒,像一潭深水。高興的時候是這樣,不高興的時候也是這樣。你永遠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但今天不一樣。今天那潭深水上頭結了冰,不光結了冰,冰面上還帶著刺,誰碰誰出血。
李平凡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像怕踩到地雷一樣。
“這是怎麼了?”
胡秀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李平凡從那一眼裡讀出了很多東西——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你管管他們吧我真的不想管了”的意思。
“吵架。打架。”胡秀娘惜字如金,西個字,像西塊石頭,一個一個地砸在地上,“這幾天他們消停了麼?”
李平凡張了張嘴,想說“消停了”,但她看了看那六個站得筆首的人,把話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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