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卻毫無徵兆地湧起一陣酸澀的浪潮,直衝眼眶。那不是她的情緒,卻比她自己的還要洶湧真切——那是原主留在軀體裡。浸入骨髓的依賴與委屈。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甚至無法控制那帶著濃重鼻音的。嬌怯的語調:“額娘,我難受......”
“好寧兒,不怕,額娘在這兒。”覺羅氏的眼圈也紅了,忙用絹帕去拭她眼角的淚,又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低聲哄著,“病去如抽絲,咱們好好養著,很快就能起身了。”
這話語。這觸碰,彷彿一把鑰匙,悄然開啟沈歲寧豎起的心牆。
劉大夫來得很快,診脈片刻,便捋須道:“貴府格格玉體,先前是憂思傷神,又外感風寒,兩相交迫,才顯得兇險。如今心緒稍平,邪氣已祛了大半,只需按時服用溫養調理的方子,切忌再勞神憂慮,自然漸入佳境。”
覺羅氏連聲道謝,使了眼色讓大丫鬟客氣地送大夫出去開方結算。
一碗濃黑的湯藥下肚,暖意帶著倦意湧上四肢百骸。沈歲寧適時露出疲態,軟聲勸走了執意要再陪陪她的覺羅氏。
房門輕掩,室內重歸寧靜。
哎,終於能歇歇了。她想。
靠在引枕上,閉上眼,讓自己沉入那片尚未完全理順的記憶之海。
原主名章佳歲寧。滿洲鑲黃旗人。阿瑪章佳。尹慶,在京中任個不大不小的官職;額娘覺羅氏,正室嫡妻;另有一位早已出嫁的庶出姐姐,和一個年方五歲。養在額娘身邊的庶弟。
章佳一族在朝中勢頭正好,伯父章佳。尹泰官至內閣學士;堂兄章佳。尹繼善也是新科進士及第。家族亟需更進一步表忠心鞏固聖眷。送女入宮,是最直接。最“榮耀”的路徑。整個章佳氏適齡的嫡女,竟只有她一個。
原主不願入那宮牆之內,多日以來鬱鬱寡歡,再加上本就體弱,一場風寒便去了,她便得了這具軀體。
沈歲寧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胸口似還殘留著原主最後那口咽不下的鬱氣。
原來如此。
可她也不能拒絕入宮,記憶裡,伯父家這些年明裡暗裡的照拂,阿瑪在官場上也需要仰仗族蔭。
沈歲寧輕輕撥出一口氣,夭壽了
前世,她不過是個最普通的大學生,聽得最多的評價便是“清澈且愚蠢”。她也有自知之明,深知若真落在宮鬥劇裡,自己大抵是活不過三集的炮灰罷了。可穿越是真的,能活誰想死啊。沈歲寧扶額。
所幸,前世囫圇吞下的那些宮闈小說,多少在心底留下些模糊的章法,不至於叫她全然無措。
思緒至此,心中一動,便撐著還有些虛軟的身子,起身挪至銅鏡前。
鏡中,一位眉目間凝著清冷之氣的女子,正帶著同樣的審視與好奇,回望著她。
那是一張被病氣長久浸染過的臉。肌膚是久未見天日的透白,光潔細膩,卻缺乏鮮活的血色。唇色極淡,只餘一抹淺緋。
然而,所有的素淡與蒼白,都被眉心正中的一點硃砂痣,驀地“點燃”了。
那痣生得極妙,正在兩彎黛眉盡頭。鼻樑起勢之處。
並非規整的圓點,而是纖巧欲滴的一抹,形似硃砂豆,又似靜雪中,偶然飄落的紅梅瓣。色澤是正正的紅。
再加上秀氣精緻的五官,清冷的氣質,使得她整個人看上去宛若九天神女。
“真漂亮啊”沈歲寧不自覺拂上自己的臉,喃喃道。一句話一個動作,使得神女落下了凡間,沾染了些許煙火氣。
沈歲寧端詳著自己的臉,對接下來的入宮有了點信心。雖說族裡已經和皇上通好氣兒,她定能中選入宮,但如此好相貌也為她增加了好好生活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