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幾名親兵舉著那面李字將旗隨著李晟轉向前往大陣的時候，即便是在戰馬上的李晟也感覺到大地在顫抖。
字面意義上的顫抖。
此刻從李晟的位置看去，渭南驛左側的方陣底部與官道本身，就好似組成了兩個扇柄，在這扇柄之中，是一把並沒有完全展開的摺扇。
扇面的頂端是一條弧線，而這條弧線的對面，每條線上都有曳落河。
“看見那面赤旗了嗎？”大賀咄羅握緊了手中長槊，對著即將衝陣的前排方陣大聲喊道，所有曳落河的目光隨著他的長槊望向了那面在唐軍槍兵大陣中獵獵作響的秦王旌。
“拿下那面旗，賞金千兩，封侯！”
“第一個衝到那面旗下的，賞他二十個漢人女子，任挑任選！”
“俺大賀咄羅說話，一口唾沫一口釘！”
六七百匹戰馬同時加速奔騰，鐵蹄踏地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悶的雷鳴，從腳下傳來，震得人腳底板發麻。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彷彿一場沙暴從地平線席捲而來。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味、馬糞味，還有鐵器在陽光下暴曬後特有的金屬腥氣。
但此刻，所有這些氣味，都被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沉重的蹄聲所掩蓋。
這是一種從視覺到聽覺然後從腳底傳上來，然後又彷彿在你耳朵旁邊有大鼓同時敲起來一樣的感覺，震碎你的呼吸節奏，讓你喘不上氣。
安墨啜站在步軍第二營的最前方，手中橫刀掛著地，身上還沾著剛才廝殺留下的血，此刻己經凝固發黑。
他臉上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色鐵流。
他是安西老兵。
小勃律，怛羅斯，什麼場面沒見過？
但不是每個人都是安墨啜。
天策軍中有近六成的兵都不是老兵，不是那種經歷過大場面的兵，不是那種屍山血海殺出來的兵。
很多人的腿肚子己經開始在發抖了。
談不上意志堅定不堅定，這就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密集的蹄聲，閃著光的黑色鐵甲，密密麻麻的槊尖，猙獰的鐵面當……許多士卒嗓子眼乾得冒煙，想咽口唾沫，卻發現嘴裡也幹得厲害，握兵器的手在出汗，滑膩膩的，幾乎要握不住。
有人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卻發現舌頭都似乎有點僵住不會動了。
有人偷偷瞥向身旁的同袍，想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鎮定，卻只看到同樣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後排的弩手，腳踩著弩鐙，手指扣在扳機上，卻覺得手臂發軟。
有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腳，彷彿這樣就能離那些越來越清晰的顫抖遠一些。有人開始低聲唸叨著什麼，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不可否認的是，恐懼，在陣中蔓延。
安墨啜感覺到了。
都不用回頭，哪怕是背對著士卒，他也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壓抑的呼吸，能感覺到那些微微顫抖的兵器，能感覺到那些投在他背上的帶著不安和祈求的目光。
多簡單，當年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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