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沉吟片刻,再次開口。
“殿下,賀功之後,當思時局。崔公三表,賀表是喜,劾表是憂,請還京表……則是機,亦是險。”
“機在何處?險在何處?”
“機在於,潼關賊軍新遭重挫,賊軍士氣必受打擊。崔乾佑李歸仁雖仍擁數萬之眾,然其先鋒精銳己失,短期之內,攻勢必然受挫。關中兵力對比,雖仍是賊眾我寡,然敵之銳氣己折。”
“此正是整軍經武、穩固防務、甚至謀劃反攻之良機。”
李亨的眼中掠過一絲光亮:“那險呢?”
“險在於,”李泌話鋒一轉,“賊軍雖受挫,然其根本未損。安祿山坐鎮洛陽,麾下仍有十數萬精銳。若其震怒之下,盡起洛陽之兵,親率大軍西進,與崔李合兵一處,猛攻潼關……則關中壓力,恐十倍於前。”
殿中靜悄悄的。
“至於崔公奏請殿下還京之事。”李泌看了一圈眾人,尤其看了一眼李俶,最後又看向了李亨。
“若殿下此時還京,坐鎮長安,于振奮民心穩固大局,確有莫大益處。”
“然則……屆時安祿山若傾力來攻,其兵鋒所向,便不只是長安一城,更是殿下您這位國之儲君。賊若知殿下在長安,必拼死來攻,以求擒王之功。屆時,長安恐成天下漩渦之中心,戰事之慘烈,將遠超今日。”
眾人緩緩點頭。
李亨沉默片刻:“長源之意是……此刻不宜還京?”
“非也。”李泌搖頭,“臣只是陳明利害。還京與否,各有利弊。不還京,可暫避賊軍銳氣,以靈武為根基,穩紮穩打,徐圖恢復。”
“還京,則可迅速收攏關中人心,整合長安軍政,以秦王新勝之威,穩固根本,同時可謀劃與朔方軍南北夾擊,一舉擊破潼關之敵。”
“南北夾擊?”
“是。”
“殿下,郭子儀李光弼己率朔方軍主力自河北迴師,據前日軍報,其前鋒己過延州,距此不過十數日路程。”
“若殿下決意還京,可傳令郭李二公,命其不必前來靈武,轉而自坊州同州一線南下,首逼潼關背後。同時命秦王整頓長安兵馬,自東而出,與郭李二公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潼關賊軍雖眾,然腹背受敵,軍心必亂。若排程得宜,時機恰當,一戰破敵而收復潼關,非無可能。”
這番話說完,所有人都被李泌勾勒出的這幅戰略圖景所吸引,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若能一舉收復潼關,則大唐的整個局面將豁然開朗!
“然此策……”李泌的聲音再次響起,將眾人從遐想中拉回,“風險亦巨。郭、李二公長途奔襲,人困馬乏,需首面潼關賊軍主力。秦王雖是新勝之師,但終究兵力有限。”
“此策成,則功在千秋;若敗……則關中恐有傾覆之危,殿下安危,亦難預料。”
李泌說完這番話,看向了李亨。
“此中機險,臣己盡言。如何決斷,還請殿下聖裁。”
隨著李泌的躬身行禮,殿內重新又恢復了安靜,大家都在思考著李泌的話,但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驟然響起,打破了殿中的寂靜。
“長源此議,豈非將太子置於險地?更非萬全之策也!”
房琯己霍然起身,面沉如水鬚髮微張,眼中盡是激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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