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亨知道這些人打的是什麼主意，而朔方的人也知道李亨知道他們在打什麼主意。
所以李涵又來了。
“李卿去而復返，如此匆忙，”李亨端起李靜忠遞過來的茶盞，吹了一口氣：“可是靈武那邊……”
李涵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振奮之色。
“回稟殿下，臣此番前來，正是奉杜留後崔判官等諸位同僚之命，向殿下報喜！”
“哦？喜從何來？”李亨眉梢微動。
“自殿下有意巡幸朔方的訊息傳回，杜留後、崔判官、盧判官及下官等，無不感到欣鼓舞，深感大唐社稷復興有望！”
李涵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由衷而發的激動和興奮。
“留後大人立即下令，徵發民夫工匠，全面整飭靈武宮室、衙署、倉廩。如今，行宮己初步修繕完畢，雖不敢比肩長安宮闕之萬一，然殿宇儼然，足以安奉殿下。杜留後特命臣稟報殿下：靈武上下，翹首以盼，萬事俱備，只待殿下鑾駕！”
李亨靜靜地聽著，臉上慢慢綻開一絲笑意，眼角細微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語氣卻依然保持著矜持：“杜卿、崔卿等，實乃忠臣，用心良苦。只是……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如今國事維艱，百姓困苦，一切當以簡省為要。靈武能有個安身之處便好，如此鋪排，倒讓孤心中不安了。”
這話看似說得漂亮，實際上還不如不說，因為無論是李涵還是侍立一旁的李靜忠，都聽出了其中的言不由衷。
李靜忠甚至注意到，太子敲擊案几的手指節奏很快，顯然是心情不錯。
李涵自然更懂。
“殿下此言差矣！殿下乃國之儲君，今上皇西狩，天下仰望殿下如赤子之望父母。靈武雖僻處邊塞，然乃殿下暫駐、號令天下之中樞，禮儀規制，豈可輕忽？此非為奢靡，實為彰顯朝廷威儀，安定天下人心也！”
“杜留後崔判官等，正是體恤殿下憂勞，方殫精竭慮，務求周全，使殿下抵達靈武后，可免於瑣務煩擾，專心軍國大事，早日克復兩京，迎還上皇！”
李亨顯然極為受用。
“諸卿忠悃，孤心知之。只是……”說到這裡，李亨似乎想到了什麼，眉頭又輕輕蹙起，嘆了口氣。
“只是父皇如今遠在蜀中，音訊阻隔，安危未卜。孤身為子臣，不能隨侍左右，己是不孝。此刻若大張旗鼓，遷居靈武，恐非人子之道啊。”
李涵久在官場，又是帶著特殊使命而來，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他正欲再勸，眼角餘光卻瞥見侍立一旁的李靜忠，幾不可察地向他微微搖了搖頭，又飛快地使了個眼色。
李涵心領神會。
他深知，這位李內侍是太子身邊第一得用之人，其意見往往能左右太子的決定。
他此刻暗示自己不必急於在是否去靈武這個問題上糾纏，想必是太子心中己有定計，只是還需一個更冠冕堂皇、更無可指摘的理由。
書房內短暫地安靜了片刻。李亨似乎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盞邊緣。
李靜忠垂手而立，如同泥塑木雕。李涵則屏息凝神，等待著，同時心中飛速盤算。
時機，需要等待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