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易庭見多了冠南原笑,笑彷彿生在他的臉上,於是眼前這笑令他覺得分外熟悉,冷不丁打了個顫,他想了想說:“千歲可要查到這筆銀錢的去向。”
冠南原睨他,笑道:“這些,可都是要充國庫的,國庫的錢,馮大人以為如何?”
馮易庭心領神會:“如今國庫雖有積餘,可處處要花錢,一分一釐尚且不能浪費,何況眼下。”
冠南原道:“趙家人際關係比管韶和那回更覆雜,又有太后,你們與刑部查探時小心些,莫吃了虧。”
冠南原交代一句離開。
馮易庭繼續看著那些賬本發愁。譚遷此時也一言不發,他已然確信,馮易庭就是“冠黨”。對馮易庭品行的認可與對冠南原的看法讓他陷入了矛盾與沉默。
馮易庭似有所感地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如此安靜,道:“湘卿兄先前有話想說,直言便是。”
“清點賬簿乃戶部之責,馮大人何必對九千歲言聽計從?若是如管、趙之流尚能理解,可馮大人又有一片丹心,何必如此?”譚遷果然說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況且如今太后有意相保,此事又由九千歲而起,我等還是該秉公執法,莫落人話柄。”
馮易庭失笑,看了千歲讓他用此人之心,實在是恩深情重——譚湘卿其人,秉直孤節,重情重義,又不入黨派之爭,可堪他重用,又不至於遭人置喙。
他解釋道:“湘卿兄既知此事由千歲審理管韶和而起,那便該知道此案開查,千歲便脫不了關係,我等避嫌與否,也改變不了什麼,只要行的端,又何須怕坐不直?當日湘卿兄陷與管韶和之案爭議,難道就真如世人所說麼?”
譚遷聽罷,沈思片刻,了悟一般笑著搖頭:“馮大人所言極是,下官愚鈍了。”
馮易庭心中暗笑,他不及譚遷多矣,論心,他沒有譚遷一般的純臣之心,論跡,他也不過是沾了千歲的光罷了。
這件不知源頭何處牽一動三的案子使朝堂上都安靜了許多,一應事務再無人敢置疑冠南原,他這位九千歲,直添數十百歲,將與萬歲並尊。
當他們以為冠南原該如何春風得意、得意忘形時,冠南原將摞了半人高的摺子都交與了李束遠,李束遠失笑:“你真當甩手掌櫃了?怎麼不先過一回?”
冠南原道:“我可當不了,那件龍椅還等著我去看呢,工匠不知怎麼溶,造價不便宜,又鍍了厚厚一層金漆,不如搬來直接讓皇上用?”
“直接將金漆颳了便是。”李束純拿起一本摺子,又是講邊西災情的,他嘆道,“我一應東西都不缺,不如都留著賑災修堤修路。”
冠南原笑道:“皇上一片愛民之心,我代天下臣民謝過陛下了?”
李束純捏了下他的手,“何必打趣我?這不是你的功勞?”
冠南原突然盯著他:“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這是趙家的案子,趙家……”
“可這怎麼能怪你?”李束遠道,“他們手腳不乾淨罷了。”
“是啊,他們手腳不乾淨罷了。”冠南原附和著,將那涼絲絲的一口氣吹進李束遠耳中,“奴才已是將太后得罪死了,如今正要吹風呢。”
“所以你不動這些摺子?”李束遠摟住他,失笑,他近來——或許是從圍獵回來,他覺得南原活潑了許多,無論是素日里還是床笫間,臉上有更生動的表情,更真實的情感,他又用唱歌一樣的調子,輕盈溫暖地:“我再動,可不是將把柄送到了太后手中?這一回可不是小事,那更是你的外祖家。”
李束遠凝色道:“他們先為臣子,後才是我的外祖……”可即便李束遠這樣說,他又怎麼會不清楚,真追究下去,莫說他與太后的母子情分……想必日後,太后必要對他不死不休,他低頭看著仍具悠閒之態的人,又加了一句,“我不會將他們趕盡殺絕。。”
“是。”冠南原笑笑,卻沒有再多加評判,反而說,“自然由皇上做主,若太后追究,也是由皇上做主。”他狡黠一笑,意味深長。
李束遠搖頭笑道:“你呀你,一說到太后,彷彿怕她一般。”
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著:“我自是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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