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棲閣內，林噙霜斜倚在鋪著銀狐軟墊的炕邊，一身霜紅色纏枝蓮紋綾羅裙襯得肌膚勝雪，指尖拈著寶藍色絲線，正慢悠悠地打著一方絡子——那絡子編的是雙錢結，是要送與盛弘系在腰間的，針腳細密，每一處轉折都透著精心。
忽聽得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抽抽搭搭的哭泣聲闖了進來。
林噙霜抬眼，便見小墨蘭提著石榴紅的裙襬，髮髻上的珍珠串子亂晃，一張俏臉紅通通的，眼眶腫得像核桃，一進門便撲到炕邊，抱住她的胳膊放聲大哭：“阿孃，我以後再也不要去祖母那裡了！祖母根本不喜歡我，她眼裡只有明蘭！”
林噙霜連忙放下絡子，伸手將女兒攬進懷裡，另一隻手拿起繡著蘭草的錦帕，輕輕擦拭著墨蘭臉上的淚痕，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我的墨兒，這是怎麼了？哭得這般傷心，可是在靜安堂受了委屈？還是誰欺負你了？”
墨蘭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抽噎著說道：“阿孃，我聽你的話，每日去給祖母請安，恭恭敬敬地給她唸詩，那些詩我都背得滾瓜爛熟，可祖母要麼閉目養神，要麼就扭頭跟明蘭說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方才我念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明蘭只是說想吃祖母那裡的小酥餅，祖母便立刻讓房媽媽去拿，還親自給她剝了油皮，那般疼惜的樣子，便是如蘭都沒這待遇！”
她說著，眼淚又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阿孃，我到底哪裡不如明蘭？她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庶女，祖母為何偏疼她至此？我再也不要去祖母那兒受這份冷遇了！”
林噙霜撫著墨蘭柔軟的髮絲，指尖劃過女兒細膩的臉頰，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嘴上卻滿是憐惜：“我的傻墨兒，你這般聰慧貌美，又乖巧懂事，哪裡比不上別人？都是阿孃不好，當年一時糊塗做了妾室，這卑賤的身份連累了你，讓你生下來便比嫡出的姑娘矮了一截，還要去看旁人的臉色過日子。”
她說著，自己的眼角也紅了，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是阿孃沒用，護不住你，讓我的墨兒受了這般委屈。”
墨蘭見阿孃也動了情，心中的委屈更甚，卻又生出幾分心疼，連忙抱住林噙霜的腰，將臉埋在她的衣襟上，悶悶地喊：“阿孃，不怪你，都怪我自己沒用，討不到祖母的喜歡。”
林噙霜輕輕拍著她的背，心中卻翻江倒海。
她自入盛府，便憑著幾分姿色與才情籠絡住盛弘，可妾室的身份始終是她的心病。
楓哥兒是兒子，日後總有盛弘為他籌謀前程，哪怕不成器，也能分得一份家產，安穩度日。
可墨兒是女兒家，庶出的身份本就吃虧，若是沒有強硬的靠山，將來婚事必定難以如意，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個悽慘下場。
近日靜安堂那散出口風兒，大姑娘馬上要出嫁了，老太太想養個孩子在身邊承歡膝下，若是墨蘭能得老太太教養，不僅名聲上能洗刷“庶出”的尷尬，日後出嫁，有老太太做靠山，夫家也不敢輕慢。為此，她才日日叮囑墨蘭去討好老太太，沒想到竟是這般結果。
老太太素來公正，為何偏偏對衛小娘的女兒另眼相看？林噙霜心中一動，按住墨蘭的肩膀，輕聲問道：“墨兒，你再仔細想想，你祖母對明蘭，是不是比對旁人都格外不同？除了小酥餅，還有別的嗎？”
墨蘭想了想，點頭道：“有啊，祖母還把上好的白狐裘給明蘭穿，說是她身子弱畏寒；前幾日明蘭說想學制香，祖母立刻便讓人去採買香料，還特意請了京中有名的香師來教她，這般待遇，便是華蘭姐姐出嫁前也未有過。”
“好，好得很！”林噙霜猛地捏緊手中的錦帕，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衛小娘平日裡裝得與世無爭、柔柔弱弱，原來竟是個藏得深的！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教唆女兒討好老太太，搶我墨兒的機緣，倒是讓她忘了這盛府的管家權在誰手上！”
她轉頭對著門外揚聲道：“雪娘！”
門外立刻進來一個面容幹練的婆子，躬身道：“小娘有何吩咐？”
“你去跟庫房的管事說，衛小娘院裡的炭火，往後每日減半供應。”林噙霜聲音發冷，“寒冬臘月的，讓她們好好‘清淨’清淨，也讓衛小娘記著，什麼該爭，什麼不該爭！”
雪娘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躬身應道：“是，奴婢這就去辦。”
看著雪娘離去的背影，林噙霜冷笑一聲：“如今府中大小事務皆由我打理，她衛小娘不過是個無寵無勢的妾室，看她們母子還能翻出什麼花兒來！”
與此同時，前院的書房裡，檀香嫋嫋。盛弘剛換下官服，身著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前站著長柏與長楓兩個兒子。
長柏身著藏藍色儒衫，身姿挺拔，面對盛弘的提問，從容不迫，將《論語》中的章節倒背如流，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盛弘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慰，撫著鬍鬚道：“長柏這孩子，果然不負厚望，日後定能科舉及第，撐起盛家的門楣。”
可當他看向一旁的長楓時，臉色便沉了下來。長楓穿著月白色錦袍，身形略顯單薄，低著頭，眼神躲閃，面對盛弘關於《孟子》的提問，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甚至說錯了好幾處典故。
“你這逆子！”盛弘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茶水都濺了出來，“同樣是盛家的兒子，你怎麼就這般不成器？我與你母親皆是飽讀詩書之人，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五穀不分、西體不勤的東西？平日裡讓你好好讀書，你卻總想著遊山玩水、結交那些紈絝子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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