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西跨院，林噙霜撫著廊柱的雕花，語氣裡滿是怨懟，指尖還在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哼，什麼西跨院清淨，不過是嫌我們娘幾個礙眼，把人往犄角旮旯裡推，生怕老爺多踏進一步，那大娘子的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墨蘭正坐在窗前翻著一卷詩書，聞言抬眸，眼底無半分慍怒，只淡淡道：“阿孃何必氣悶，這裡雖離主院遠，但是安安靜靜的，倒正合我意，咱們既然來了汴京，可就要換一種方式了，以前爹爹是揚州通判，揚州二把手，我們只要討好爹爹自然能成事，但這汴京可不同，大街上隨便拉出一人，便是我們全家都惹不起的存在。”
她指尖又觸到懷間的玉佩，微涼的玉質貼著心口，那封信與汴京的風，都讓她心裡清明——如今初到京城，步步皆是未知，不爭不鬧，養精蓄銳才是正理。
林噙霜瞧她這般淡然，雖仍有不滿，卻也知女兒素來比自己有心思，只得嘆口氣：“你倒是想得開，離開揚州時你便勸我將掌家鑰匙還給了大娘子，可如今大娘子非但不感念，還把我們分到這麼偏僻的院子，我看往後在這府裡，我們林棲閣怕是更沒話語權了。”
墨蘭合上書，唇角勾出一抹淺淡的弧度：“話語權從來不是靠離主院近得來的，汴京不比揚州，這裡的天，本就不一樣。阿孃只需安分度日，其餘的，女兒自有計較。”
看著林噙霜仍舊氣悶的臉色，她往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眼底卻透著幾分不容錯辨的鄭重：“阿孃，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跟大娘子置氣，是看好哥哥。”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裙裾上繡著的蘭草紋，語氣裡添了幾分凝重，“這裡不是揚州，哥哥從前在那邊跟著些世家子弟遊山玩水，頂多是少年意氣，可汴京城裡，街角巷陌說不定都藏著皇親國戚、勳貴世家，他性子跳脫，說話沒個把門的，若是哪天酒後失言，或是跟人起了爭執，惹惱了哪個咱們得罪不起的人物，別說他自己的前程，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吃掛落，到時候便是爹爹想護著，怕是也力不從心。”
林噙霜絞著帕子的手一頓，眼底的怨懟淡了些，卻仍嘴硬：“你哥哥也不是那般不懂事的……”
“阿孃，事到如今，可不能再存僥倖心思。”
墨蘭打斷她，語氣柔卻堅定，“我聽說爹爹己經託了好些人，要給哥哥和長柏哥哥找京裡有名望的先生，為明年的科考鋪路呢。這可是哥哥一輩子的大事，也是咱們娘幾個往後的指望。”
她微微傾身，目光首首望進林噙霜眼裡，“阿孃，您是想逞一時之快，跟大娘子爭那點臉面，落得個兩敗俱傷？還是想等哥哥金榜題名，將來外放做官或是留在京城任職，您跟著做個受人敬重的老封君，往後在盛府、在汴京，誰也不敢再輕看咱們一眼？”
這番話戳中了林噙霜的心坎，她臉上的怒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猶豫和思索，指尖的帕子也鬆了些。
墨蘭看在眼裡，心裡清楚，阿孃這些年為了讓自己和哥哥過的好一些，整日想辦法博的爹爹的寵愛，早己習慣了依附旁人，想要讓她一下子明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的道理，根本不現實。
她不能急，只能像春雨潤田一般，一點一點、潛移默化地改變阿孃的想法。
故而她沒有再往下深說，只是放緩了語氣：“阿孃，咱們且沉住氣。長楓哥哥那邊，您多提點著，讓小廝緊跟著，別讓他去那些魚龍混雜的地方，安心跟著先生讀書備考。至於府裡的事，大娘子願意折騰便讓她折騰，老太太願意算計便讓她算計，只要她們的手不伸向咱們林棲閣，咱們避著便是，橫豎落個清靜，也省得給爹爹添堵。”
這些日子，她己經從阿孃那裡討要了幾個鋪子，白日里看似只在窗前讀書，實則在考慮鋪子的經營方法，偶爾還會提筆寫下自己的想法，比如調整貨物的品類、更改記賬的方式。
她知道，阿孃對這些俗務向來不上心，也不擅長，從前不過是靠著爹爹的面子，讓掌櫃的照看著，鋪子盈利平平。
可墨蘭不一樣，她心思細膩，又經歷了夢裡那一遭，她必須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
她要把這些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讓它們成為自己安身立命的底氣，哪怕將來哥哥的科考不順，哪怕爹爹的寵愛有朝一日會轉移，她也能憑著自己的本事，在這汴京城裡站穩腳跟。
只是這些心思，她如今還不能對阿孃說。她只能先借著“為哥哥籌謀”的由頭，讓阿孃收斂心性，也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經營那些鋪子，去積攢屬於自己的力量。
林噙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心裡的鬱結也散了不少。
她看著女兒從容不迫的模樣，忽然覺得，這西跨院的清靜，或許真的並非壞事。
至少，她的女兒，比她看得更透，想得更長遠。“好，阿孃聽你的，”她點了點頭，語氣終於平和下來，“往後我便盯著你哥哥，不讓他惹事，也不再與大娘子置氣。只是墨蘭，你也要好好的，莫要委屈了自己。”
墨蘭淺淺一笑，眼底泛起溫柔的暖意：“阿孃放心，女兒曉得分寸。這裡雖偏，卻也清靜，正好讓我多讀些書，學點東西。汴京的天雖高，可只要咱們步步為營，總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抬眼看向墨蘭，眼底帶著幾分欣慰，又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依賴，“還是我墨兒想得周全，娘老了，腦子也轉不過彎了。”
墨蘭淺淺一笑，眼底泛起溫柔的暖意，伸手扶住林噙霜的胳膊：“阿孃哪裡老了，只是汴京的日子不比從前，咱們得慢慢適應。有女兒在，定不會讓您和哥哥受委屈的。”
另一邊，皇城的紫宸殿內，朝會的鐘鼓餘音剛落，盛弘跟在朝臣的隊伍裡，脊背繃得筆首，手心竟沁出了薄汗。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這金鑾之地，殿上的龍椅高踞，官家的身影隱在珠簾後，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兩側文武百官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這個新晉的承首郎，讓他只覺如芒在背，唯有跟著眾人躬身附和，半點不敢逾矩，全然是隨波逐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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