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府的風，自墨蘭醒來後，便往林棲閣偏得更甚了。
盛紘念著墨蘭受驚，對林棲閣這邊更加偏疼，往日里不過是按月例送些物件，如今卻時常親自踏足林棲閣，有時是帶來外頭新得的精巧點心，有時是囑咐賬房給林棲閣添些用度，連帶著對墨蘭也愈發和顏悅色，凡事多有縱容。
林噙霜自然是受寵若驚，愈發將“柔弱不能自理”的姿態做足，每日里對著盛紘垂淚，說些“多虧老爺疼惜，不然我母女倆不知要遭多少罪”的話，惹得盛紘愈發覺得虧欠了她們，對林棲閣的照料更是無微不至。
這一切看在葳蕤軒王若弗眼裡，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烈火，燒得她日夜難安。
她坐在鋪著錦緞的榻上，手裡的茶盞重重一墩，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了指尖也渾然不覺。“反了！真是反了！”她對著心腹劉媽媽氣急敗壞地嚷道，“哪家的小妾能當得如此體面？日日佔著老爺的眼，花銷用度比正經娘子還足，她林噙霜算個什麼東西！”
劉媽媽連忙上前給她順氣：“大娘子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老爺也是一時感念西姑娘受驚，才多疼了林姨娘幾分，過些時日也就淡了。”
“淡了？”王若弗冷笑一聲，眼圈都紅了，“從她進府那日起，老爺的心就偏到胳肢窩去了！我這個主母，上要侍奉老太太，下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務，操心著老爺的前程，拉扯著華蘭、長楓，倒是她林噙霜，日日只知哭哭啼啼，就把老爺的心給勾走了！”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上了顫音，“哪家的主母活得像我這樣憋屈？正室的名分如同虛設，倒讓一個妾室作威作福！既如此，我這主母不當也罷，不如洗手作羹湯，也去給他盛家做個妾，倒能得些清淨和疼惜！”
這話雖說是氣話，卻也透著王若弗滿心的不甘與憤懣。劉媽媽嚇得連忙捂住她的嘴：“大娘子萬萬不可說這話！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您是正經的書香門第出身，是盛家明媒正娶的大娘子，豈能與妾室一般見識？”
王若弗甩開她的手，兀自抹著淚，心中的火氣卻半點沒消。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靜安堂。老太太斜倚在榻上，手裡捻著佛珠，聽著身邊婆子低聲回稟葳蕤軒的動靜，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無奈，隨即輕輕嘆了口氣：“那丫頭倒是好運氣。”
婆子試探著問：“老太太，要不要奴婢去勸勸大娘子？”
“不必。”老太太閉著眼，聲音平靜無波，“夫妻和睦，內宅安寧，才是正理。可這人心啊，一旦偏了，豈是旁人能勸得回來的？讓她們鬧去吧，鬧夠了，自然就安分了。只是……”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林棲閣那邊，心思太深，得盯著點，別讓她鬧出太大的亂子，誤了老爺的前程。”
婆子連忙應下：“是，奴婢曉得了。”
盛弘晉升的文書己至，不日便要帶著王若弗回登州老家祭祖辭親，而後啟程赴任；老太太也要去寶華寺上香；府中大小事務，暫由林噙霜全權打理。
這般權力真空的當口，衛小娘的肚子己沉甸甸墜著，離預產期不過半月，卻夜夜睡不安穩。
她臥在鋪著軟褥的榻上，撫著隆起的腹部，眼神落在一旁正安靜描繡樣的明蘭身上。這孩子自小懂事得讓人心疼，話不多，卻事事透著機敏，只是性子太過倔強，認死理。
“明兒，”衛小娘輕聲喚道，聲音帶著孕晚期的倦怠，“日後，你要多往靜安堂去走動走動。”
明蘭握著繡針的手一頓，抬眸看向母親，澄澈的眼底帶著幾分不解：“母親，靜安堂規矩多，我去了怕笨手笨腳，惹老太太厭煩。”
她自小在偏院長大，見慣了府中冷暖，深知人微言輕的道理，不願去湊那些熱鬧，更怕無意間礙了旁人的眼。
“傻孩子，”衛小娘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悵惘，有決絕，“老太太是這盛府的定海神針，有她護著你，日後你在府中才能少吃些苦。娘這輩子……”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喉間湧上一股澀意。她本是秀才之女，家中雖不富裕，卻也自在安穩，與青梅竹馬的環哥哥早己私定終身，只待他科舉得中便成婚。
誰知那年家鄉遭災，父親病重，為了湊醫藥費，她被大娘子買來給盛紘做了妾，從此困在這深宅大院，與環哥哥斷了音信。這些年，若不是為了明蘭，她早己撐不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藉著前幾日墨蘭走失、府中混亂之際，讓老太太身邊的張媽媽欠了她一個人情，勉強與靜安堂牽上了線，張媽媽說大姑娘馬上要出嫁，老太太身邊正缺個能承歡膝下的孩子，還說明蘭是這幾個孩子裡最乖巧的。
她心裡清楚，林噙霜向來容不下她，如今掌家更是大權在握，定不會讓她順順利利生下孩子。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一把——她若能在生產時“意外”去了，憑著與靜安堂的這點牽扯，再加上她刻意留下的後手，老太太念及一絲情分，總能給明蘭一個安穩的前程。
“娘，我不去。”明蘭將繡樣疊好，語氣雖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倔強，“我陪著娘就好。老太太那邊，自有大娘子和林姨娘打理，不缺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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