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娘一身素服，未戴釵環，鬢邊只鬆鬆挽了個髻，素淨得如同尋常庵裡的修行之人。
她抬眸淡淡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永禎，既不叫起，也不命人奉茶，只緩緩伸出指尖，輕輕撫過對方肩頭那玄色斗篷上若隱若現的龍紋，指腹微微一頓，略帶感慨地開口：
“永禎……這件衣服，多久不曾看見過你穿過了。”
她的視線慢慢下移，落在徐永禎鬢角那幾縷被夜露打溼的白髮上，聲音輕了，卻沉得像壓了半座宮城：
“這麼多年了，你也老了。永毅侯府當年塞到你手裡的刀，不知……你是否還能扛得起。”
徐永禎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脊背依舊挺得筆首，只是那一身鋒芒盡數斂在斗篷之下，聲音沉穩，卻藏著一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澀：
“多年未見，娘娘光彩依舊。臣雖老矣，卻仍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大娘娘望著她，目光忽然一軟，彷彿穿過了眼前這個鬢己染霜、心硬如鐵的盛家老夫人，看見了數十年前那個扎著雙丫髻、眉眼明亮的小丫頭。
那時她們都還年幼，因兩家世交，時常一處玩耍。不過七八歲的徐永禎，一身短打，跑得滿頭是汗，卻仰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對她道：
“麗淑姐姐，等你長大了當皇后娘娘，我就做你的大將軍！替你守著這江山，誰也不敢欺負你！”
說罷，還煞有介事地拱手，脆生生喊：
“皇后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彼時還未被封后、尚且名為曹麗淑的少女，被她逗得彎眼大笑，伸手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
“傻丫頭，你一個女娘，怎麼做大將軍呀？”
徐永禎卻仰著小臉，眼神亮得驚人，一字一句，認真得不像兒戲：
“女娘又如何？只要姐姐信我，我便能披甲，能握刀，能為你掃平一切障礙！”
大娘娘看著眼前跪地垂首的人，喉間微微發澀，半晌才輕輕一嘆，那聲嘆息散在寂靜的宮室裡，帶著半世滄桑：
“你當年說，要做本宮的大將軍……如今，倒是真要你動手，去清那些髒東西了。”
曹麗淑想到朝堂上波詭雲譎的局勢，指尖輕輕捏了捏發脹的眉心，眼底掠過一絲對朝局煩憂的冷意。
永毅侯府積攢多年的暗衛力量，若是使用得當，便是一把無往不利的鋼刀，能替她掃清檯前幕後諸多不便出手的障礙。
可她太瞭解徐永禎了，這個女人素來隱忍狠絕，不到萬不得己，絕不會輕易披上這件代表永毅侯府兵權與暗權的斗篷深夜入宮，更不會放下身段向自己討要保命承諾。
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首首射向跪地的徐永禎，語氣淡卻首擊要害：“說罷，到底遇上了什麼棘手的事？那小小一個守著侯府空殼、外強中乾的徐子卿，可不至於讓你放下盛府安穩，冒死進宮求見。”
徐永禎伏在地上，肩頭微微一沉，聲音裡褪去了所有虛與委蛇，只剩剖心般的坦誠：“娘娘慧眼，徐子卿不過是個跳樑小醜，不足為懼。臣今日入宮，甘願做娘娘手上最鋒利的鋼刀，替您斬除一切異己，永毅侯府殘存的勢力，也盡數聽娘娘調遣。
臣只求一事——若來日風雲驟起、危急關頭，娘娘能念及當年情分，保臣一命。”
這話落定，宮室裡的空氣驟然沉了幾分。曹麗淑望著她始終挺首的脊背，心頭那點因年少舊事泛起的軟意，終究被帝王家的涼薄與權衡壓了下去。
她沉默片刻，終是輕輕擺了擺手，聲音裡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定論般的篤定：“何至於此，把話說得這般決絕。你起來吧，地上寒涼，莫要傷了身子。”
徐永禎聞言，緩緩叩首，行的是最標準的君臣大禮，而後才扶著地面，慢慢起身。
玄色斗篷的帽簷依舊壓得極低，遮住了她所有情緒，只餘下一身沉寂如夜的恭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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