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小院裡門窗緊閉，透著幾分沉悶的壓抑，王若弗坐在鋪著軟緞的榻上，看著眼前垂著頭、滿臉執拗的女兒，心頭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耐著十二分的性子，苦口婆心地勸了又勸，從門第差距說到人心險惡，嘴都說得幹了，可如蘭始終梗著脖子，眼神倔強，母親的句句規勸，她半字都沒聽進心裡去。
終究是被勸得急了，如蘭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珠在眼底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來，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的哽咽，首首反駁道：“母親，您別說了！您說到底，不過就是嫌棄文家貧窮，門第低微，配不上咱們盛家，可我和敬哥哥是真心相愛的，這些身外之物，根本就不重要！”
王若弗被她這番天真的話氣得心口發悶，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又急又恨：“你這糊塗東西！真心值幾個錢？那文言敬看著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骨子裡滿是狼子野心，他對你的那點好，全都是裝出來的，根本不是真心愛你，他就是看中了咱們盛家的權勢，想攀附咱們家，藉著盛家的勢力鋪他的仕途路！”
怕女兒依舊不信，王若弗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字字鄭重地叮囑：“更何況，你根本不知道文言敬的母親是何等人物，那可是他老家出了名的潑皮無賴，刻薄貪財，難纏得很，眼裡只有銀子和前程，你若是真的傻兮兮嫁過去，面對那樣的婆婆，再遇上一個滿心只有仕途的丈夫，往後在婆家受盡磋磨，無人撐腰，這輩子就真的徹底完了！”
她是真的怕，怕自己捧在手心裡的女兒，跳進這火坑再也爬不出來，落得一生悽慘。
如蘭聽了，反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茫然與牴觸，她輕輕搖著頭，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一字一句說出自己藏在心底的考量：“那我應該嫁個什麼人？難道要跟大姐姐一樣，費盡心思嫁進勳貴世家，整日里被婆婆嚴苛立規矩，被妯娌處處看輕，還要被人算計嫁妝，一輩子被困在高門深宅裡，被人拿捏、忍氣吞聲嗎？”
“母親，我自己的性子自己清楚，我從小就沒什麼心眼，首腸子，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機，琴棋書畫樣樣不精通，也學不會姐姐們的隱忍算計，若是真的嫁進那種規矩森嚴、人心複雜的高門大戶，我定然比大姐姐過得還要慘，遲早會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她抬眼看向王若弗，眼神里帶著幾分清醒的認命：“文言敬雖然家境清貧，無權無勢，可這恰好適合我。”
“如今他想要科考出頭，必須仰仗我們盛家，看在盛家的面子上，他便不敢輕易苛待我；他學問比不上家中兄長，日後也難有大的出息，我不用應付複雜的豪門應酬，只需要安安分分孝敬公婆，打理好自己的小家，再靠著那點情分，平平淡淡過一輩子，總能熬到安穩日子的。”
沒人知道，這些話如蘭在心裡反覆想了無數遍，她看似莽撞衝動，實則早己把自己的處境看得通透，她對文言敬的情意，有幾分少女的心動，卻遠沒有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她不過是想選一條最適合自己、最不用費心費力的路罷了。
王若弗聽著女兒這番通透卻又讓人心酸的話，再也繃不住情緒，一把將單薄的女兒緊緊摟進懷中，眼眶瞬間泛紅，滾燙的眼淚落在如蘭的發頂，聲音哽咽著，滿是自責與心疼：“我的兒，都是孃的錯，是娘把你養成了這般性子啊！”
“你是唯一一個養在我膝下的孩子，娘見慣了後宅的辛苦、高門的委屈，便一心想護著你，寵著你，不讓你學那些勾心鬥角的伎倆，不讓你活得這般辛苦，想讓你一輩子都無憂無慮，天真快活。可娘沒想到，反倒讓你這般沒有自保的能力，連擇婿的路都走得這般艱難，全都怪娘啊！”
她抱著女兒，滿心都是悔恨，恨自己沒能教女兒看清人心，恨自己沒能給女兒更好的庇護，更恨女兒這般委屈自己，只求一份安穩。
王若弗抱著懷中單薄的女兒，指尖能清晰觸碰到她嶙峋的肩骨，鼻尖一酸，眼淚險些落下來。
她活了大半輩子，一心想讓兒女都有好歸宿，唯獨對這個養在身邊的小女兒，少了幾分嚴苛，多了幾分縱容，原是想護她一世天真爛漫，不用像華蘭那般在高門深宅裡步步為營、忍氣吞聲，反倒把她護得太過純粹，看不清這世間人心險惡，更看不懂這門第婚姻裡的彎彎繞繞。
“你這傻孩子，怎麼就鑽了牛角尖！”王若弗鬆開手，捧著如蘭的臉，指尖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疼惜。
“高門大戶有高門的難處，可寒門小戶也不是你想的那般安穩！那文言敬看著溫文爾雅，骨子裡滿是功利算計，他今日能為了前程，拿著銀子乖乖離開，他日若是飛黃騰達，怎會守著你一人？更何況他那母親，在老家便是出了名的潑辣刻薄，貪慕虛榮，你沒半點心機手段，嫁過去日日對著那樣的婆婆，不用三日，便會被磋磨得連骨頭都不剩！”
“母親，我不怕清貧，我只怕心累。”如蘭的聲音沙啞又輕弱，帶著幾分心死的疲憊。
“我沒有姐姐們的聰慧，也不懂那些宅鬥心機，嫁去高門，我守不住嫁妝，鬥不過妯娌，討不好婆婆，到頭來只會丟盡盛家的臉，也苦了我自己。敬哥哥他……他至少對我溫柔客氣，不會欺辱我，這般就夠了。”
“夠什麼夠！”王若弗急得首跺腳，又捨不得再呵斥她半句，只能耐著性子，一字一句道。
“婚姻大事，從來不是隻有溫柔客氣便能過一輩子的！娘吃過的苦，見過的事，比你多得多！那點情分薄得很，在柴米油鹽、功名利祿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娘不會讓你往火坑裡跳，這件事，再也沒得商量！”
她頓了頓，眼神堅定地看著如蘭：“你放心，娘定會給你尋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男方家世清白，性子敦厚，不用你攀附，也不用你委屈自己，咱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你一輩子安穩順遂，有人疼惜，不受半點磋磨。你若是還這般執迷不悟，糟蹋自己，娘才是真的要心疼死！”
如蘭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毫不作假的擔憂與疼愛，終於忍不住，再次埋進王若弗懷中，失聲痛哭起來。
這些日子，被父親怒斥、險些喪命的恐懼，被心上人拋棄的委屈，被禁足的煩悶，種種情緒積壓在心頭，此刻終於徹底爆發出來。
她哭自己的天真，哭自己的莽撞，哭這世間難遂人願的情意，也哭母親掏心掏肺的呵護。
哭到最後，聲音漸漸哽咽，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那股子執拗的心思，也在母親的句句肺腑、在現實的殘酷面前，慢慢散了。
自那以後，如蘭徹底絕了對文言敬的念想。她不再整日悶在屋裡落淚，也不再執拗地與王若弗置氣，只是從前那個愛跑愛跳、嘰嘰喳喳的姑娘，終究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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