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己久的陰冷、怨毒，還有一縷飄蕩深宮、無處安息的孤魂戾氣。
無人看見的暗處，她垂在身側的五指指甲，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冷白寒光，指尖寸寸拉長、鋒利刺骨，帶著枉死冤魂的森森陰氣，轉瞬便要展露兇相。
可不過剎那，那刺骨的異象驟然收斂。
拉長的指甲飛快縮回原狀，冷冽的陰氣瞬間隱匿無形，所有凶煞與戾氣盡數被層層溫柔皮囊掩蓋，不露分毫破綻。
福子盤踞軀殼，心中冷笑連連。
皇上？莞莞？
他心心念唸的溫柔替身，他視若珍寶的純元影子，如今不過是一具被冤魂掌控的傀儡。
她眼底流光婉轉，硬生生壓下所有戾氣，換上一副柔弱溫婉、深情款款的模樣，語調輕柔軟糯，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與繾綣，緩緩應聲：
“西郎，是我。”
聲音依舊是甄嬛清甜溫柔的嗓音，軟糯動人。
可細細聽去，尾音深處藏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活人的空冷死寂，似晚風穿墓穴，幽幽沉沉，無人察覺。
紗幔輕搖，人影綽綽。
玄凌望著那張朝思暮想的容顏，聽著這熟悉親暱的呼喚，眼底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
他心頭一暖，只當是自己多日思念成痴，無端多慮。
他哪裡知曉，眼前溫聲喚他西郎的佳人，不是溫婉靈動的莞常在，不是他心心念唸的純元替身。
是夜索人命、怨纏深宮、被後宮血淚醃透的——枉死冤魂。
夏冬春獨立於雕花廊柱陰影之中，一身青黛色宮裝隱在暗處。她指尖閒散地盤繞著兩枚溫潤漆黑的木珠，珠子觸手冰涼，隱隱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靈光，卻又被層層煞氣死死封裹，動彈不得。
兩枚魂珠之內，一封甄嬛的本魂，一封浣碧的本魂。
她垂眸看著掌心圓珠，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又詭秘的淺笑，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漠然，輕聲自語，字句輕如晚風，卻字字淬毒：
“紅賬白衣，再娶亡妻，紅為婚喜，白為喪煞，玄凌呀玄凌，不知經此一夜，你的真龍之氣還能剩多少呢？”
話音落罷，她手腕輕輕一揚，動作隨意又輕慢，好似不過丟棄兩件無關緊要的玩物。
兩枚禁錮著魂魄的木珠脫手而出，劃出兩道細微的弧線，精準落向養心殿西側的一幅山水古壁畫中。
“咚、咚。”
兩聲微不可聞的輕響淹沒在殿內溫柔的風聲裡。
那壁畫是前朝舊物，暗藏聚陰鎖魂的奇門陣法，平日靜謐無波，此刻承接兩枚魂珠，牆面驟然掠過一絲極淡的墨色流光，轉瞬即逝，恢復如常，彷彿從未有過異動。
甄嬛與浣碧的魂魄，就此被徹底封死在壁畫方寸之間。
魂體脫離肉身、禁錮畫中，無依無靠、無氣無養，只能日日聽著殿內情愛繾綣、夜夜受著聚陰煞氣淬鍊，慢慢消磨靈識、磨滅本源。
此生，再無重歸肉身、重見天日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