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顫巍巍地走向床邊,熟練地從床頭一個隱蔽的暗匣裡,取出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盒蓋上色彩剝落,幾乎看不出原本鮮豔的圖案。
“坐。”沈鈞指著房間角落那張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八仙桌,自己拿著鐵盒,慢悠悠地走過去,“你願意來就好,我還怕……沒有機會,親自把這些東西交到你手裡。”
“說的什麼話。”沈莊眉頭立刻擰緊了,帶著不贊同的神色瞪了沈鈞一眼,卻還是伸手,鄭重地接過了他手裡的鐵盒。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瞬間撞開了記憶的閘門。
沈莊記得這個鐵盒。
那年,父親從遙遠的S國回來,給族裡每個孩子都帶了禮物,其中就有一盒包裝極其精美的異國糖果。他好東西見慣了,從來沒有把這些禮物放在心上,見沈鈞盯著五顏六色的鐵盒出神,順手就把到手的自己糖果盒偷偷塞進了沈鈞打滿補丁的‘書包’裡。
予者無心,受者卻因此墜入了深淵。
直到幾天後,他在族學堂裡聽人竊竊私語,說四房那個沉默寡言的堂兄因為偷東西,被打得半死,已經很久沒來上學了。
他隨口問:“偷了什麼?”
“一盒族長從國外帶回來的糖果,寶貝得很呢!”
七歲的沈莊當時就炸了,學也不上,一口氣衝進了四房陰冷的老宅。
那年寒冬臘月,他穿著簇新的錦裘,外面還罩著武太奶硬給他加上的厚斗篷。而沈鈞,只穿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薄單衣,直挺挺地跪在結著冰碴的石板井邊。
屋簷下,一個打扮富態的女人抱著個三四歲大的男孩,正拿著一顆彩色的糖果逗弄孩子,另一隻手卻指著沈鈞尖聲咒罵。那盒引起禍端的糖果,就敞開著放在她手邊的石凳上。
他怒不可遏,想也沒想就衝過去,一把搶回那盒糖,對著女人大聲道:“東西是我送給他的!你!必須給他道歉!”
女人忌憚他長房的身份,卻並不把一個七歲孩子的話放在眼裡,一口咬定他是為了包庇沈鈞而撒謊,並以“處理家事”為由,客氣卻強硬地將他“請”出了院門。
就在院門合上的瞬間,裡面又傳來了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女人的斥罵:“別以為攀上長房翅膀就硬了!在這個家,還是老孃說了算!”
他又急又怒,頂著刺骨的寒風,一口氣跑了三里多地,找到了正在處理族務的父親和兄長。很快,大房所有的男丁都被他驚動,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重返四房。
那繼母見狀,立刻抱著幼子哭倒在地,撒潑賣慘,但最終,沈鈞的生父懼怕長房權勢,壓著女人上門賠罪。沈莊執意要他們給沈鈞本人道歉,卻被自己的父親攔下了。
在那個時代,父向子道歉,是為“大不孝”,父親說,沈鈞年幼,拗不過這沉重的舊俗。
沈父的智慧遠不止於此。此後,他時常將沈鈞接到大房小住,如同教導自己兒子一般,親自教他讀書明理,處世為人。四房因忌憚這層關係,從以往的苛待漸漸變為小心翼翼的討好。即便後來大房勢微,沈鈞也已憑自身從沈父那裡學來的本事,穩穩地立住了腳跟。
他們緣起於糖果,如今沈鈞將鐵盒重新交還給他,宿命的圓環也閉合了。
沈鈞眼角微微溼潤,似乎也陷入了同樣的回憶之中。
他指著鐵盒,聲音低沉而清晰:“這裡面,是沈家十三房近年來的詳細情況。哪些人手不乾淨,哪些人存著什麼毛病,我都一一記下了,清清楚楚。你是家主,是賞是罰,是去是留,全由你做主。”
沈莊摩挲著冰涼的鐵盒,心中情緒翻湧,複雜難言。
沈鈞在這老宅裡,替他守了一輩子,終於將這份沉甸甸的家底徹底理清。
可這其中的代價……
“不止是我,”沈鈞彷彿看透了他的思緒,眼神溫和,臉上並無一絲悔意,“這裡面,也有太奶奶費盡心血查證補充的。還有……”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鐵盒的夾層,“那張單獨放開的紅色信箋,你一定要仔細看。上面記著的,都是如阿禮那般的好苗子,是咱們沈家未來的希望。我老了,走不出這老宅了,沒法帶他們去看外面的廣闊天地。這些孩子,就全都託付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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