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歪旗消失之後,城頭再沒豎起新的。
趙惟吉每天練字的間隙都會從帳簾的縫裡望一眼太原方向。
城牆的輪廓灰撲撲地臥在天際線上,跟這幾天沒下過雨的天色混成一片,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磚。
垛口上偶爾晃過一兩個人影,矮矮的,縮著脖子,晃兩下就不見了。
潘美的斥候這回帶回來的訊息跟前幾天不一樣。
“城南翻出來的不是百姓了,是兵。”
斥候蹲在帳口喘勻了一口氣才接著說:“三五成群,手裡的傢伙全丟了,有些連甲都扒掉了,僅著內衫,跪在粥棚外頭排隊。”
趙匡胤沒接腔,手指沿著輿圖上太原城南的那段弧線慢慢划過去,劃到城門處停了。
趙普把手裡的密報摺好擱在案角。
“城裡還喘氣的不少,能舉刀的不多了。”
曹彬的補充更具體:“武德司昨夜從翻牆降卒中審得的確數——劉繼業分兵守北城的時候城裡不到西千,這幾日翻出來的加上跑散的、戰死的,現在城中能有一千二。其中一半是徵來的壯丁,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
帳裡的炭盆噼啪爆了一聲。
趙匡胤的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落在趙普臉上。
“城裡的糧呢?”
趙普捻了一下鬍鬚,手裡還攥著武德司那張密報的尾巴,食指在紙上摩挲了兩下。
“密報裡說,馬殺完了,驢騾殺完了。昨兒連御階下那隻雞也宰了,燉了半碗湯,端給劉繼元一個人喝的。”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帳裡沒人笑。
曹彬拿手背蹭了一下鼻樑,把目光轉向趙匡胤。
“一座城的氣數,折在一隻雞上了。”
趙匡胤嗯了一聲。
那聲“嗯”又短又沉,像是在嚼一個字還沒嚼爛。
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回去的時候碗底磕在案面上響了一下。
“不攻。”
兩個字落下來,帳中安靜了一息。
“不招降,不截糧,城裡己經沒糧可斷了。城南的粥棚再朝城根挪三十步,讓城頭上的人聞得見飯味。出來的人照舊接,登記編入遷民營,編戶安置。”
趙普接了一句:“官家的意思是等他自己走出來?”
“朕花了二十萬人圍這座城,不差這幾天。劉繼元要是被人拖出來按在地上,那像什麼?”
曹彬拿起筆在調令單子上添了一行字,添完之後筆擱回筆架,手沒收回來,搭著案沿又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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