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石頭把獨木舟拖上岸,把米袋扛下來,放在灶臺旁邊。
王麗從倉庫出來,蹲在米袋前面,解開袋口,伸手抓了一把米,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米粒在陽光下白得晃眼,每一粒都很飽滿,沒有碎米,沒有雜質。
她捏起一粒放進嘴裡嚼了嚼,先是硬的,慢慢地有一股甜味泛上來。她說這是新米,今年剛打的,帶著一股稻子的清甜氣。
石頭說是的,老人說的,地肥水足,長出來的米自然好。王麗把手裡的米放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粘的米糠,說這米夠吃一陣子了。
她把米袋搬進倉庫,在賬本上記了一筆,然後從倉庫裡出來,蹲在石頭旁邊,看著那兩袋米,像是看不夠似的。她問他換鹽的人有沒有說什麼,石頭說老人說鹽好,還說下次多換一些。
王麗說那得趕緊曬鹽,趁天氣好,多曬一些。她站起來,走到曬鹽場,用木耙翻了翻鹽,把底下的翻上來,讓太陽曬得更勻一些。
鹽粒在陽光下白花花的,像雪一樣,風一吹,細鹽末飄起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沒拍,繼續翻鹽,像是要把每一粒都翻到太陽底下去,把念海村的鹽都曬出光來。
石頭蹲在灶臺旁邊,看著鍋裡煮的粥。粥還是那個粥,但他覺得今天這鍋粥比昨天香一些。
小蓮從棚子裡出來,蹲在灶臺旁邊,也看著鍋裡。她沒說話,就是看著,像是在用眼睛把粥的味道先嚐一遍。
粥煮好了,石頭給她舀了一碗,她接過去吹了吹,喝了一口。她嚥下去,說這粥比昨天的甜。
石頭說那是米好,盆地裡的米,新米。小蓮說那下次多換一些,石頭說嗯,下次多帶幾袋鹽去,換回來好多好多米。
石頭端著粥碗,蹲在灶臺邊慢慢喝著。粥順著嗓子滑下去,溫溫熱熱的,混著新米的清香。
他想著過幾天再去一趟,多帶幾袋鹽,多換幾袋米。這樣念海村的人就能吃到新米了。
他想起王麗母親,她做飯最好吃,用新米煮粥肯定更香。他想著她煮粥的樣子,想起鍋蓋掀開時那一團白氣,灶膛裡柴火噼啪的聲響。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在他腦子裡蹦出來,連著火苗的顏色、木柴燒斷的咔嗒聲、碗沿燙手的溫度,都在同一個場景裡擠著。李虎蹲在他旁邊,也在喝粥。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是喝。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海水的鹹味。
石頭吸了一口,覺得這味道也不錯,跟盆地裡稻香不一樣,但也是家。他低頭繼續喝粥,把最後一粒米也刮進嘴裡,連碗底都舔乾淨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碗往地上一放,打了個飽嗝,像是替念海村應了一聲。他看著天邊暗下去的雲,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黑紗蓋住了。
他看著那片雲,心想,明天又是個好天氣,曬鹽的好天氣。他低頭看著空碗,像是己經把明天要做的事都想清楚了。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說去睡覺了,明天早起曬鹽。小蓮也站起來,說她也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棚子裡,腳步聲在暮色裡漸漸遠了。灶膛裡的火還在燒,映著鍋底最後一層粥的痕跡,那痕跡很快就會幹透,像今天一樣被水沖掉,被下一頓飯蓋住。
可石頭走在棚子裡的腳步,是穩的,是實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今天挖好的印記上,踩在明天要走的路上去。他躺在乾草上,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風聲。
風吹過棚頂,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他不怕,翻了個身,用毛毯把自己裹緊了一點。
風還在吹,他聽著風聲,慢慢睡著了。他的呼吸勻了,連風聲也變得柔和了。
棚頂的棕櫚葉在風裡輕輕響著,像是也在打盹,跟著他的呼吸一上一下的。他不知道明天的太陽會怎麼樣,但他知道,明天還會是一個曬鹽的好日子。
曬好的鹽,會有新的去處,新的用處,也會變成別人碗裡的一口甜。風翻過棚頂,從另一邊落下去了,像是累了,也去睡了。
棚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勻長的呼吸聲,一高一低,一前一後,像潮水一樣合在一起,又各自退開,像是己經在這座島上住了很久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