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鴉是陸衍先發現的。那天早上他照常去開店，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對面牆上多了一幅畫。很小，只有巴掌大，畫在牆根的位置，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是一個面具。線條很簡單，幾筆勾出輪廓，眼睛的位置畫了兩個圓，一個睜著，一個閉著。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那是儺面。他認得那種畫法——不是普通塗鴉者的隨性之作，是有人故意畫的，用某種他見過但說不上來的筆觸。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顏料，己經幹了，至少是幾天前畫的。他站起來，走進店裡，開燈，燒水，泡茶。坐在櫃檯後面，看著對面牆上那幅畫。一整天都沒有心思修東西。
下午蘇清鳶來了。她每週三會過來坐坐，帶一杯自己做的咖啡，有時候帶幾個剛烤好的麵包。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陸衍正盯著窗外。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什麼？”
“儺面。”
蘇清鳶愣住。她放下咖啡，推門出去，走到那面牆前。蹲下來，看著那幅小小的塗鴉。眼睛一個睜著一個閉著，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某種她說不清的表情。她伸手想摸，被陸衍攔住。“顏料己經幹了，但不知道是什麼顏料，別碰。”她縮回手。
“誰畫的？”
“不知道。”
她站起來，看著這條巷子，看著對面的牆，看著牆根那幅小小的畫。突然想起什麼，轉身沿著巷子走。陸衍跟上。他們走了五十米，在轉角的一面牆上又看到一幅。比剛才那幅大一點，畫在齊腰高的位置。也是一個面具，但這個的線條更復雜，額頭畫著某種紋路，兩頰有對稱的弧線。蘇清鳶看著那些紋路，心跳快了半拍。
“這個也是儺面？”陸衍點頭。她繼續往前走。第三個塗鴉在巷子盡頭，畫在一扇廢棄的鐵門上。比之前兩個都大，有臉盆那麼大。面具的眼睛不再是簡單的圓圈，而是刻出了眼瞼、瞳孔、甚至瞳孔裡的高光。嘴角的弧度更深，那種說不清的表情更濃了。像在笑，又像在哭。
蘇清鳶站在鐵門前，看了很久。她想起古籍館那些儺面，想起沈硯戴著的那個，想起溫雅筆記裡畫的那些圖案。那些面具也是這樣，眼睛一個睜著一個閉著，嘴角有那種她永遠讀不懂的表情。她想起沈硯說，儺面不是武器，是鎖，鎖住那些不該醒來的東西。她想起他最後跳那支舞，每一步都燃燒一段記憶。她想起他消散前看溫檸那一眼。
“是有人故意引我們。”陸衍說。
蘇清鳶轉頭看他。“誰？”
陸衍搖頭。他也不知道。但那些塗鴉的走向很明顯——從巷口開始，沿著牆根，拐進轉角，到鐵門結束。每一幅都比上一幅更近，更大，更完整。像一條路，像有人在指方向。
他們沿著巷子繼續走。出了巷口，穿過一條街，在公交站的廣告牌背面又看到一幅。這次畫的不是面具，是一個完整的人形。很小，只有手指長，畫在廣告牌鐵架的背面，不彎腰根本看不見。那人形穿著長袍，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看不清。蘇清鳶蹲下來，歪著頭看了很久。
“是儺戲步法。”她突然說。
陸衍也蹲下來。那人形的姿勢確實像在跳舞，左腳向前，重心下沉，雙手在胸前畫圓。那是儺戲的第一步。他看過沈硯跳，在古籍館，在祭壇上。
“他在教我們。”陸衍說。
蘇清鳶站起來，看著公交站牌上那些陌生的地名，看著來來往往的公交車和上下車的乘客。有人在看她，一個蹲在廣告牌後面的年輕女人，大概覺得奇怪。她沒有理會，只是看著那些塗鴉消失的方向。
“繼續找。”她說。
他們跟著塗鴉走了一下午。從老城到新城，從主幹道到小巷，從公園圍牆到地下通道入口。每一幅都不一樣，有的畫面具，有的畫人形，有的只畫一隻眼睛，或一個符號。越往城外走，塗鴉越大，越完整，線條也越熟練。不是生手的試探，是有人畫過很多次，手己經記住了那種力道。
走到城郊一個廢棄的工廠區時，天己經快黑了。最後一幅塗鴉畫在工廠大門的水泥柱上，佔了整面牆。那是一個巨大的儺面，比真人還高，眼睛兩個都是睜著的，瞳孔裡映著什麼——是月亮。兩個月亮，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水裡。雙月。
蘇清鳶站在那面牆前，風吹過來，帶著工廠區特有的鐵鏽味和荒草的氣息。大門裡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野草，野草中間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通向深處。
“進去嗎？”陸衍問。
蘇清鳶看著那條小路，看著兩邊高高的荒草，看著遠處廢棄的廠房在黑夜裡沉默的影子。她摸向胸口，那裡沒有護身符。護身符在搬家的時候收進抽屜裡了，她不敢戴，怕弄丟。但此刻她突然很想它。
“進去。”她說。
他們沿著小路往裡走。荒草劃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音。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走了大約五分鐘，前面出現一棟廠房。門開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蘇清鳶在門口停下。她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荒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那些塗鴉，那些面具，那些腳印，都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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