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忙了小半月，地全都犁完耙平，壟溝整整齊齊，就等著穀雨前後點種。大隊一下子清閒下來，社員們要麼在家修補農具，要麼湊在向陽坡嘮嗑，連醫務室的病人都少了大半。周牧雲便把更多心思放在了陳石身上，每天上午都在家盯著他打熬筋骨、練拳發勁。
這天陳石光著半截胳膊，一套八極拳打得虎虎生風，拳風掃得地上塵土打旋。他腰馬沉穩，出拳剛猛，肌肉線條繃得緊實，看著已經頗有幾分架勢，可每到關鍵的發勁關口，總差著那麼一點意思。
“砰——”
又是一拳砸在木樁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樹皮簌簌掉渣。陳石收拳站定，眉頭擰成了結，盯著自己的拳頭喘氣。他能清楚感覺到渾身的勁都攢到了胳膊上，可就是沒法透出去，像隔著層薄紙，怎麼都捅不破，力道全悶在了皮肉筋骨裡，出不來那股脆利的明勁勁兒。
“收勢吧。”周牧雲靠在廊下，開口喊了一聲。他看了小半個時辰，心裡門清——這孩子卡在明勁門口快二十天了，可就是進不去。筋骨、耐力、拳架子都練到了份上，藥浴也從沒斷過，按說早該突破了，偏生就卡在這臨門一腳，死活邁不出去。
陳石攥著拳頭走過來，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滴，臉上帶著點少年人的沮喪：“師傅，我總覺著差一點。氣沉下去了，勁也提上來了，可打到頭就憋住了，散不出去，跟堵在骨頭縫裡似的。”
周牧雲點點頭，伸手在他肩臂、腰脊上按了幾把，筋骨緊實，力道也沉，底子打得極牢。他緩聲道：“明勁要的是筋骨齊鳴、力透於外，不是光靠蠻力砸。你現在皮肉筋骨都練硬了，差的是一股通透勁兒，把渾身的勁串成一條線。這東西急不來，有人練三五年也跨不過這道坎，你這歲數能摸到門檻，已經算極有天賦了。”
“那我再加練兩套樁功？”陳石咬著牙，眼裡透著不服輸的勁，“多熬熬總能衝過去。”
“沒用。”周牧雲搖頭否決，“過猶不及，硬練只會傷了筋膜，反倒耽誤事。常規的打熬、藥浴，對你現在的瓶頸用處不大了。”
他揹著手在院裡踱了兩步，心裡飛速盤算。尋常法子見效太慢，真要等陳石自己悟透，這個時間可就不好說了。武道突破，根基要穩，也講究機緣借力。想著想著，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去處——李守正的墓。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石，語氣平淡：“別悶頭死練了，等過幾天，我帶你進山採趟藥，順便找個地方練練，看看能不能幫你把這層坎邁過去。”
陳石眼睛瞬間亮了，也不多問是什麼法子，立刻挺直腰板應聲：“是，師傅！我都聽你的！”
看著少年興沖沖跑去擦汗的背影，周牧雲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影，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趁著春耕剛完、地裡清閒，帶石頭走一趟。
接下來幾日，周牧雲直接停了陳石的樁功打熬與拳架操練，每日只留一件事——沉心打磨基礎吐納法。
旁人看著都覺得費解，放著拳腳不練，天天盤腿坐著喘氣，能練出什麼名堂。只有陳石自己清楚，師傅這是在給他通底子。先前他練吐納總求快，氣剛沉到丹田就急著往四肢引，看似有勁，實則氣脈浮散淤堵，才始終卡在明勁門口衝不進去。
每天天不亮，陳石就坐在院角的棗樹下打坐。起初坐半個時辰就心浮氣躁，肩頭不自覺繃緊，呼吸時快時慢；練到第三日，已經能穩穩坐上一個時辰，呼吸細勻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周身氣息沉凝了不少。周牧雲每日都會在他身側站片刻，偶爾伸手按一下他的肩井、後腰，冷不丁開口糾正：“肩松下去，別憋著氣往上頂。”“呼氣往下走，沉到尾閭，不是停在肚子裡。”
就這麼磨了五天，到了進山前一日傍晚，西天染著橘紅的晚霞，院裡風涼下來。周牧雲搬了條板凳坐在廊下，衝正在收功的陳石抬了抬下巴：“過來，今天考考你這幾天的吐納練得怎麼樣了。”
陳石立刻起身走過來，腰桿挺得筆直，眼裡帶著點緊張又期待的光：“師傅，您考。”
“先坐，行三遍完整的吐納功，我看著。”
陳石依言盤腿坐下，雙手結印輕搭在丹田處，閉目凝神。不過片刻，呼吸就慢了下來，吸氣時胸腹微微鼓起，氣沉丹田穩而不滯；呼氣時綿長平緩，肩背始終松而不垮，一連三遍，氣息勻得沒有半點紊亂，連額角的汗都落得慢了。
周牧雲起身走過去，三指輕搭在他的腕脈上，指尖能感覺到脈象沉穩悠長，氣脈比之前通透了不少。等陳石收功睜眼，他才收回手，開口發問：“我問你，基礎吐納法，一呼一吸之間，氣在體內走哪幾條主經絡？”
“回師傅，吸氣走足少陰腎經，起於湧泉，上貫丹田；呼氣走任脈，下歸會陰，沉於尾閭。”陳石答得毫不猶豫，“練到氣滿丹田時，會自然溢到手三陰、足三陽，不用刻意強引，強引反而容易氣浮。”
周牧雲點點頭，又問：“若是打坐時氣往上衝，腦袋發漲發悶，該怎麼收？”
“立刻停住引氣，改自然呼吸，把意念往下落，想著腳心湧泉穴，緩呼緩吸，直到漲感消了再繼續。”陳石頓了頓，補充得很紮實，“絕不能硬憋著往下壓，不然容易傷頭部經脈，反倒練出岔子。”
他一連問了七八個問題，從氣行路徑、出偏應對到四季吐納的時辰講究，陳石都答得條理分明，半點錯漏都沒有。
“還行，心法都記牢了，氣息也比之前沉了不少。”周牧雲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只伸手點了點他的後腰，“但還有個毛病——呼氣到最末的時候，尾閭總不自覺繃緊，氣沉不到底。在家練差這分毫不打緊，真到衝關的時候，差一絲就透不過去。”
陳石摸了摸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我總覺著繃著勁才沉得下去，不知不覺就緊了。”
“勁是松出來的，不是繃出來的。”周牧雲敲了敲他的肩，“明天進山，找個地氣沉的地方練，比你在家悶坐管用。今晚早點歇著，收拾兩身換洗衣裳，帶好乾糧，天不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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