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山聽兒子說完，半晌沒有吭聲。
他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嘴唇微微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西百塊啊。
這個數字像一根刺似的紮在他心裡頭，拔不出來，又按不下去。
一個正式工的編制要花西百塊錢，這擱在從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這世道就是這個規矩，廠裡的崗位父傳子、兄傳弟，家裡沒人接的就得拿錢買，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來。
可心疼歸心疼，高興也是真高興。
這些日子他嘴上不說，心裡頭那股子火燒火燎的勁兒，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個大老爺們兒，西十出頭的人了，天天窩在家裡頭等著兒子養老，這算怎麼回事？街坊鄰居問起來，他都不好意思跟人說。
現在好了，馬上就能端上鐵飯碗了。第一機床廠，那可是正經八百的國營大廠，進了那個門，他就是有單位的人了。
每個月有工資拿，有糧票領，這輩子的後半程就有了著落。
可這工作，是兒子拿錢給他買的。
想到這裡，陳守山的鼻子突然有點發酸。他趕緊低下頭，裝作整理褲腿的樣子，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子潮氣壓了回去。
陳思遠把老爹這些細微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老爹這人一輩子要強，從來不跟人伸手要東西，如今讓兒子出錢給他買工作，嘴上不說，心裡頭那道坎怕是沒那麼容易過去。
“爹，”陳思遠拉了把椅子在陳守山對面坐下，笑著說開了。
“錢的事情您不用擔心。上次賣野豬的錢，除了給孃的三百多，我手裡頭還剩了不少，夠用的。”
“您就安安穩穩等著，我把工作指標拿回來，您去上班就行。”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語氣裡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陳守山抬起頭來，嘴唇又開始哆嗦了。他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兒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最後只是使勁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陳思遠一看這架勢，心裡頭咯噔一下。老爹這人性子倔，一輩子沒在兒女跟前掉過眼淚，要是真讓他哭出來，那可就臊得慌了。
他趕緊轉移了話題，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點歡快的調子。
“爹，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娘和大姐估計用不了一會兒也就下班了。”他站起來，擼了擼袖子。
“今天我下廚露一手，等一會兒咱爺倆再好好喝一杯，好好慶祝慶祝！”
陳守山被兒子這一嗓子喊回了神，使勁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來，聲音有點發啞：“行，我給你打下手。”
“不用不用，您就坐著就行。”陳思遠擺了擺手，站起身開始從斜挎包裡往外掏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