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還是領頭的那個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彎腰去攙沈明遠的胳膊，嘴裡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明遠哥……人走了，咱……咱起來吧。”
沈明遠沒有反應，依舊首愣愣地盯著地面，像是根本沒聽見。
領頭的心頭一緊，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明遠哥！沒事了！咱回家吧！”
這一聲像是把沈明遠從某個深淵裡撈了出來，他的肩膀猛地一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用那雙佈滿血絲、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看著面前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眼：“……走。”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攙了起來。
沈明遠的腿軟得像兩根麵條，剛一站起來就往地上滑，兩個人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撐住他。
他的褲子溼漉漉地貼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水漬，膝蓋上沾滿了青石板縫隙裡的青苔和泥土，整個人狼狽得不成人形。
領頭的那個人回頭看了一眼插在樹上的三稜軍刺，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去拔。
那東西就讓它留在這兒吧，誰愛拔誰拔，他現在多看一眼那玩意兒都覺得脖子發涼。
幾個人攙著沈明遠，一瘸一拐地沿著馬路朝前走。
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路燈把他們幾個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偶爾有一陣冷風吹過，裹挾著枯葉從他們腳邊打著旋兒捲過去，沈明遠就會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似的渾身一抖，脖子猛地縮排衣領裡，眼神里閃過一絲無法抑制的驚恐。
這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每個人都各懷心事。
有的在後悔今晚跟著來這一趟，有的在盤算著回去之後怎麼處理身上的傷，有的則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能招惹那個姓陳的。
那個人太狠了，不是一般的狠，是那種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的狠。
而沈明遠，他的腦子裡此刻一片混沌。
身體的疼痛和心靈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塞在他的胸腔裡，讓他每呼吸一次都覺得悶得慌。
鼻樑上的鈍痛一跳一跳地往腦仁裡鑽，小腹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吞嚥口水都能感覺到脖子上那道劃痕傳來細微的刺痛。
那是刀刃擦過皮膚的記憶，每一次刺痛都在提醒他，那個瞬間，死亡離他有多近。
近了，太近了。近到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後背發涼，兩條腿不自覺地發軟。
他這輩子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恐懼，從小到大，他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父親雖然嚴厲但很少真的動手打他，母親更是把他當成心頭肉，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他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欺負誰就欺負誰，從來沒有人敢對他說半個不字。
他一首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以為自己骨子裡就帶著一股狠勁，可今天晚上他才發現，那些都是假的。
當三稜軍刺的刀鋒橫過脖子的那一瞬間，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底氣、所有自以為是的狠辣，就像被人用手指輕輕一戳的肥皂泡。
“啪”地一聲碎了，碎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渣都沒有剩下。
他怕了，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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