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說正經的。”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三舅媽、燕姐，還有強子、壯壯，你們先把平時穿的衣服和被褥收拾一下，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們去報到。”
杜紅梅懷裡還揣著那封介紹信，聽見這話連忙點了點頭，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還沒幹的淚痕，應了一聲：“哎，好，我吃完飯就回去收拾。”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的沙啞，但語氣裡透著一股子好些年不曾有過的利索勁兒，像是整個人忽然從一灘死水裡被撈了出來，渾身上下又有了奔頭。
張燕雙手捧著那封介紹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要把上面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聽見陳思遠的話，她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思遠，姐……姐不知道該說啥好。”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把那封信仔仔細細地疊好，貼身揣進了棉襖裡層的口袋裡，用手在外面按了又按。
陳思遠衝她笑了笑，沒多說什麼，轉頭看向大舅媽和二舅媽那邊，繼續開口。
“大舅媽和二舅媽，你們暫時不急，你們的工作要到年後才報到。正好趁著還有段時間，可以把家裡的東西先收拾利索了。該帶的帶，該留的留，不用趕著這一兩天。”
大舅媽和二舅媽並排坐著，妯娌倆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握在了一起。
聽見這話，大舅媽連忙擺了擺手：“不急不急，我們不急。年後就年後，這麼好的工作，等再長時間我們也願意。”
她說話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生怕陳思遠誤會她們嫌晚似的。
二舅媽在旁邊用力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一隻手抓著大舅媽的手，另一隻手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陳思遠點了點頭，把目光轉向了上首的姥姥和姥爺。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頂要緊的事。
“姥姥、姥爺，我昨天在城裡置辦了一座二進院的宅子。”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位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緩緩掃過，聲音裡帶上了一股暖意。
“那院子敞亮，房間也多，夠咱們一大家子人住。等回頭我把院子拾掇好了，就過來接您二老。到時候咱們一家人都進城，一個都不少。”
姥爺端著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那隻握了幾十年鋤頭、鐮刀的手，骨節粗大、皮膚皴裂，此刻卻微微發起抖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酒杯送到嘴邊，一仰頭把杯裡的酒喝了個乾淨，然後把酒杯往桌上輕輕一頓，只說了兩個字：“好，好。”
姥姥沒說話，只是一個勁的點頭。
這頓飯一首從中午十一點多吃到了下午三點多。
張強和張壯兄弟倆癱在椅子上，棉襖的扣子都解開了兩顆，鼓著肚皮首喘氣，活像兩隻吃撐了的小牛犢。
大舅媽和二舅媽手腳麻利地收拾碗筷，三舅媽和張燕也跟著幫忙。
姥姥把碗筷泡進大盆裡，準備燒水洗碗。三位舅媽則帶著幾個孩子朝著大隊部走去，準備去開介紹信！
陳思遠從堂屋裡走出來，在院子裡老棗樹下的石墩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頭頂的日頭己經偏了西，陽光從西邊斜斜地打在院子裡，把整個院子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姥爺也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在陳思遠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就著陳思遠划著的火柴點上香菸，深深的吸了一口。
煙霧從老爺子的鼻孔裡緩緩噴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裡散成一層淡藍色的薄霧。他眯著眼睛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抽著煙。
陳思遠也點上煙，陪著姥爺一起吞雲吐霧。院子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灶房裡傳來洗碗時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和姥姥偶爾一兩聲的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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