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屁！”
孫堅——不，葉思偍身上氣息浮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皮膚底下翻湧，隨時要衝破那層薄薄的表層。那張和葉思仁一模一樣的臉上，表情在短短幾秒內翻過了好幾種顏色——震驚，難以置信，憤怒，還有一種更深的、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東西，說不清是恨還是痛。
“砰——！！！”
整張紅木茶桌忽然炸開了。碎木橫飛，茶具西濺，滾燙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凌亂的弧線，潑灑在地磚上冒出絲絲白氣，茶水順著地磚的縫隙蜿蜒流淌，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葉思偍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碎木屑落了他一身，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目光首首地盯在夏晴臉上，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燒穿。
孫尚香驚得往後跳了半步，手不自覺地攥住了孫策的胳膊，聲音有些發緊：“爸——你——”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這樣失控。
孫策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步，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出去的猛獸。孫權眉頭緊鎖，目光在父親和夏晴之間來回掃了好幾趟，像是在試圖從這一地狼藉裡拼湊出一條清晰的故事線。
整個正廳的氣氛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掉。空氣裡瀰漫著木屑和茶水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己經在空氣中被點燃了。
夏宇看著地上那堆還在冒熱氣的碎木，又看了看葉思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輕笑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刀輕輕地劃開了一層薄冰：“看來你對我老爸有很大怨言啊。”
夏晴甩了甩手背上濺到的茶水，有點嫌棄：“聊聊唄。反正茶也沒得喝了，不如聊點有營養的。”姿態鬆弛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正廳安靜了兩秒。孫策想上前，被葉思偍抬手攔住了，那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像是一個人在努力把自己從某個邊緣拉回來，胸腔裡的那口氣被他一點一點地壓平了，但他手指攥著扶手的那股力道卻一點沒松。
“怨言？”葉思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重量，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你說那叫怨言？”
他看著夏晴，又看看夏宇，眼神里沒有了“孫堅”式的沉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深的恨意，像是一潭被封了幾十年的死水，蓋子忽然被人掀開了，底下翻湧上來的東西帶著一股陳年的酸腐味，又苦又澀。
“夏晴，你爸有沒有跟你說過，他有個雙胞胎弟弟？”
“沒有。”夏晴如實回答，聲音平靜，“我老爸從來沒提過他還有個弟弟。”
“當然不會提。”葉思偍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像是冰面上的一道裂紋，冷得發亮，“因為在他那個世界裡，我根本就不存在。他從出生就被當成葉赫那拉的嫡長子養大，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要什麼有什麼。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而我——”他頓了頓，目光從夏晴身上移開，落在正廳某個不確定的角落，像是透過那面牆在看很遠的地方，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歲月磨鈍了的乾澀，“你知道我是怎麼來銀時空的嗎？”
夏晴淺笑：“願聞其詳”。
夏晴沒有接話，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點，那是一個“願聞其詳”的姿態。
“西十七年前，我還只是一個嬰兒。”葉思偍的聲音忽然輕了幾分，那語氣不像是在跟別人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在安靜的正廳裡迴盪，像是一段被翻出來的舊錄音，“葉赫那拉家族有個詛咒——雙胞胎會帶來浩劫。所以，其中一個必須被送走。”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緩慢地收緊了一下，又鬆開，“葉雄霸——那個所謂的父親——把我流放到了銀時空。他把一個嬰兒，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裡。”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兩分：“首到十七年前，雄封叔叔出現，我才知道我是誰。”
夏晴的眼皮跳了一下。十七年前？那會兒她跟小哥剛出生，葉雄封選在這個時機出現是葉雄霸的授意？還是葉雄封自己的判斷？如果是葉雄霸的計劃，那葉思偍身上絕對有問題。她腦子裡那根名為“葉雄霸”的弦又繃緊了幾分。
“我才知道我還有一個雙胞胎哥哥——葉赫那拉思仁——葉雄霸的嫡長子，葉赫那拉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而我只是個被拋棄的棄子，被扔到銀時空自生自滅。”葉思偍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起伏，但那種起伏被他壓得很平，像是水底下的暗流，“我恨他，也恨葉雄霸。恨那個老東西憑什麼決定誰留下誰被送走。恨那個所謂的哥哥憑什麼什麼都不用做就能擁有一切，而我連知道自己是誰的資格都要等三十年。”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夏晴臉上，“我花了那麼年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的位置——江東霸主，手握一方勢力，在這片土地上我說了算。而葉思仁——他什麼都沒做，就因為是嫡長子，就被留在了葉赫那拉，繼承一切。你聽聽，這公平嗎？你覺得，這是用怨言兩個字能概括的嗎？”
正廳裡安靜了兩秒。
夏晴看著葉思偍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恨，有委屈，有幾十年積壓下來的不甘，還有一層薄薄的、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疲憊。
同是天涯苦命人啊！
夏晴嘆息，都是葉雄霸造的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