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勳把炭筆擱在案上,仰頭眼睛看著帳篷頂。帳頂上有一處被風掀開了縫,漏進來一點點外面的月光。
他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著各種可能性,但每一種都通向同一個結局。
這時他卻忽然想起來,之前收到的那封詔令還揣在懷裡。
他把手伸進衣襟內側,摸到那張帛布,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
信中“著張勳即刻率所部撤還壽春,不得遲延”這一行字,在燈下看得清清楚楚。
當初收到這封信的時候還在想,他或許不用死在細陽了。
但現在再看到這幾個字,他忽然覺得有些滑稽與荒唐!
他握著那張帛布,沒有折回去,就這麼攤著放在案上。
“來人。”
他沒有抬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帳中喊道。
值夜的親兵掀簾進來,單膝跪地:
“將軍。”
“傳令,即刻拔營,全軍向新郪方向轉進,天亮之前必須走完三十里。”
親兵愣了一下,抬頭看了張勳一眼。
張勳的神情很平靜,目光也沒有躲閃,只是重複了一句:
“去傳令。不要點太多火把,不要喧譁,輕裝急行,輜重車輛全部丟棄。”
親兵沒有再問,領命出去了。
片刻之後,營地裡開始響起壓低了的口令聲。
緊接著各種拆卸帳篷的聲音、兵器碰撞的聲音、馬蹄踏在乾硬土地上的聲音,匯成一片沉沉的響動。
所有人都在壓低聲音行動,沒有人點多餘的火把。
張勳站在帳門口,看著營地裡計程車兵開始收攏隊伍。
他沒有回頭看固城的方向,也沒有看細陽的方向。
他站了一會兒,等親兵牽來他的馬,翻身上馬,隨著隊伍一起朝東南方向的黑夜中走去。
……
十一月三十日,天色未明,固城西南的曠野還籠在冬夜的寒氣裡。
張勳的營地己經空了。
只剩下一地散落的輜重車輛、幾頂沒來得及收走的殘破帳篷、幾處還在冒煙的篝火餘燼,以及壕溝外被丟棄的糧袋。
劉衍站在那片空營地的邊緣,靴底踩在被無數腳步踩實的幹泥上,目光從那些散落的物件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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