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鋒點了點頭,在院子裡坐下。
小娥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身上:“累了吧?我給你倒杯水。”
陳鋒接過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周煙雨站在旁邊,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蝗蟲的事怎麼樣了?”小娥問。
陳鋒說:“沒事了。”
小娥鬆了口氣,轉身去灶臺邊忙活。周煙雨跟過去幫忙,坪兒也趕緊跟著。三個人在灶臺邊忙忙碌碌的,誰也不說話。
陳鋒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們。灶臺邊飄來飯菜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笑了笑,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吃完飯,幾個人坐在院子裡說話。坪兒收拾完碗筷,給每人倒了杯茶,自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邊上。
陳鋒靠在椅背上,看著天邊的雲彩,忽然嘆了口氣。
“現在的山西,也就這兒還能吃上飯了。”他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她們說,“這幾年,鬧兵災,鬧糧荒,鬧瘟疫,鬧蝗災。老天爺這是不給山西人活路了。”
小娥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針線,縫補一件舊衣裳。她停下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煙雨坐在對面,端著茶杯,低著頭,輕聲說:“陝西也一個樣。我一路逃過來,到處是逃荒的百姓,餓死的屍骨……路上走著的,溝裡躺著的,廟裡蹲著的,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有的村子整個都空了,房子還在,人沒了。有的路上一走半天,看不見一個活人。跟這邊一比,這兒就像世外桃源一樣。”
坪兒坐在小凳子上,抱著膝蓋,眼眶紅了。
小娥把針線放下,問:“那蝗災一過,逃來的人會不會更多?”
陳鋒點了點頭:“只會越來越多。咱們這兒能吃飯,能活人,誰不想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地方就這麼大,地就這麼多,來了往哪兒放?”
幾個女人都沉默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帶著一絲涼意的吹過來。坪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小娥先開口:“那該怎麼辦?”
陳鋒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邊那片被晚霞燒紅的雲。“廣靈,靈丘,應縣。都安置一部分,分散開。不能都擠在渾源州這一片。”
周煙雨抬起頭,看著他:“應縣那邊……不是有孫營官的一營兵馬嗎?”
陳鋒點了點頭:“對。有兵在,就出不了大事。人去了,有地種,有糧吃,有兵護著。比在外面等死強。”他頓了頓,“靈丘那邊也有礦場,能幹活的人可以安排到礦上。廣靈那邊地多,但得慢慢來。”
小娥拿起針線,又開始縫,縫了幾針,又停下:“那渾源州這邊呢?劉知縣那邊……不會找麻煩?”
陳鋒笑了:“他找什麼麻煩?蝗蟲來了,他管不了;老百姓沒飯吃,他管不了;咱們把事辦了,他省心了。再說,該交的糧一粒不少,他有什麼好說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巴不得咱們把人都安置了,省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看著鬧心。”
陳鋒靠在椅背上,看著天邊那片雲。雲燒得正紅,把半個天都染透了。他想著那些逃荒的人,餓死的人,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肩上擔子又重了幾分。
“將軍。”周煙雨忽然開口。
“嗯。”
“你說,這世道,還能好嗎?”
陳鋒沒回答。他看著天邊那片紅雲,看了一會兒,慢慢道:“能,只要人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