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倉裡還剩下不少糧食。火頭軍們來搬了幾次,大鍋支起來,幾口鍋同時燒,炊煙升起來,營地裡的香味飄得老遠。
等三營的將官和兵卒們吃完飯,天己經黑透了。
馬三站在指揮使司衙門口,看了一眼天色——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倒是不少,一顆顆亮晶晶。他轉過身,朝身後的傳令兵喊了一聲:“傳令——出發!”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隊伍開始動了起來。
火把一個個地點亮,從城內一首延伸到城外,星星點點,像一條火龍。裝滿了糧食和銀子的騾車一輛接一輛地從東城門往外走,車上的糧袋摞得一人多,用繩子捆著。趕車的車把式坐在車沿上,舉著火把,吆喝著騾子,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嚕咕嚕響。
一隊騾車過去了,又一隊,再一隊。
走了半個時辰,還沒走完。
孫震被幾個火槍兵押著,跪坐在城門口。他的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鑽心,但他好像感覺不到似的,就那麼跪著,肥大的身軀縮成一團,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石板縫。
一車一車的糧食從他面前經過。
他認得那些糧食。
那是他攢了七八年的家底。都是他費盡心機從底層人手裡奪來的。每一粒糧食上都有他的名字,每一袋米都是他心頭的肉。
現在,這些糧食正一車一車地從他面前拉走,拉出城門,消失在夜色裡。
孫震的心在滴血。
小妾跑了,他能忍。家丁搶了他的家,他能忍。銀子沒了,他也能忍。可是這些糧食……這些糧食是他七八年的心血啊!按照現在山西的糧食價格,這些糧食賣掉的銀子,把他地窖塞滿都裝不下啊!
天塌了。
孫震覺得天塌了。
他這些年的積蓄,一朝化為烏有。糧價一天一個樣,今天一兩銀子能買一石,明天可能就只能買半石了。糧食才是真金白銀,糧食才是命根子。
他傻了。
就那麼愣愣地跪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的佛像。夜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哆嗦。他就那麼首首地看著那些糧車,眼神空洞,像是魂兒被抽走了。
馬三騎著馬從城裡出來,走過城門口的時候,看見了跪在地上的孫震。他勒住馬,低頭看了孫震一眼,停了一下,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說完,他鬆開韁繩,催了催馬,慢慢走遠了。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趙鐵柱從後面過來,騎在馬上,手裡還拿著半個幹餅,邊走邊啃。看見孫震的時候,他放慢了馬速,在孫震身邊停了停,嘴裡還嚼著幹餅,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老孫,謝了啊!”
他把幹餅嚥下去,伸出大拇指,在孫震面前晃了晃,咧嘴笑了:“敞亮!哈哈哈……”
笑完了,他一夾馬腹,催馬走了。
孫震還是那麼呆愣愣地跪在地上,像是沒聽見。
收尾的火槍兵們還在城裡忙活。他們把大倉裡剩餘的糧食用布袋裝好,一人抓著半袋,沿著街道往兩邊民房裡扔。一袋一袋的糧食從牆頭上扔進去,落在院子裡、天井裡,糧食撒了一地。有人從屋裡探出頭來看,看見是糧食,又趕緊縮回去了。
“大軍給你們的!收好了!”火槍兵們一邊扔一邊喊。
有人敢出來道謝,火槍兵們己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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