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能在香港站穩腳跟,靠的不是走捷徑,不是賺快錢,而是一步一個腳印地經營,是碼頭上的信譽,是生意場上的口碑。這些東西經不起折騰,一次出事,滿盤皆輸。
而且,她心裡還有一個更深的原因,她沒有說出口。
那些從大陸逃過來的人,她見過太多。他們拖家帶口,懷揣著最後一點積蓄和對未來的幻想,踏上這片陌生的土地。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是老實本分的,只想找個地方安身立命。可香港不是天堂,它是一座鋼筋水泥的叢林,吃人不吐骨頭。
如果連岳家的地盤都變成了吞噬他們的陷阱,那她和那些她厭惡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苗初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海面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漁火。
走廊裡的動靜越來越大,乒乒乓乓地響著,夾雜著工人們的喊叫聲和賭客們不滿的抗議聲。
有人大聲嚷嚷著“憑什麼關”“老子贏了錢還沒拿走”,聲音很快被光頭強一聲怒吼壓了下去:“都給我滾!再囉嗦我把你們從六樓扔下去!”
苗初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個光頭強,雖然有時候莽撞了些,笨了些,但骨子裡不是壞人。
他只是在這燈紅酒綠的香港待久了,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出發。今天這一頓打,希望能把他打醒。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走廊裡的喧鬧聲漸漸小了。
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三下,不輕不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進來。”苗初說。
光頭強推門進來,臉上的青紫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但他的精神頭卻比剛才好了很多,眼睛裡有了光。
“大小姐,賭桌全拆完了。”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等著大人發落,“籌碼也全收了,一共清出來三十二萬的籌碼,加上現錢,大概有西十多萬。這些錢怎麼處理?”
苗初想了想:“籌碼全部銷燬。現錢拿出一半分給兄弟們,剩下的捐給碼頭上那些從大陸過來的難民。對了,那個穿中山裝的人呢?”
“按您說的,沈家輝把錢吐出來了,一共八萬七千塊,全還給了那個人。”光頭強撓了撓頭,表情有些複雜,“那老頭兒拿到錢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的,跪在地上要磕頭,我讓人把他送走了。他那個鋪面好像是他在香港全部的家當,要是輸了回去,老婆孩子都沒法交代。”
苗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沈家輝走的時候放了幾句狠話。”光頭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說他爹不會放過咱們的,讓咱們等著。”
“讓他說去。”苗初站起身,“沈寶山要是真有這個膽子,就不會只讓他兒子來這種小地方設局了。他要是來找你,你讓他首接來找我。”
光頭強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得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首吸涼氣,可那笑容卻是真心實意的:“得嘞!有大小姐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苗初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從他的青紫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最後落在他那雙因為腫脹而眯成一條縫的眼睛上。
“以後有事,先跟我說,別自己拍腦袋做決定。”她的語氣不重,但分量很沉,“你是我弟弟,不是我的手下。我不想有一天,不得不親手把你送進去。”
光頭強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憋了回去,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聲音甕甕的:“知道了,姐。”
也是好笑,她叫他強哥,他叫她姐。
“宋清邁呢,怎麼沒看見他。”
“大……大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