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清文張了張嘴,卻只發出模糊的支吾聲:“瑞鳳市長,這個……”
一直沉默的鐘毅書記拉開袖口,露出那塊泛著陳舊光澤的上海牌手錶。錶盤上的指標指向十一點十五分。“濱城縣已經兩次以正式檔案的形式上報了糧食產量,這也說明確認了這個結果。” 他的聲音低沉如鍾,“同志們啊,這件事不是兒戲,而是一項事關長遠的基礎性工作。這樣吧,濱城縣也不要自己再複核了。瑞鳳,這件事還是你再辛苦一下,好好查一查濱城縣為什麼資料差距會這麼大。”
鍾書記轉頭看向唐瑞林,目光中帶著詢問。唐瑞林雙手交疊在腹部,身體微微後靠:“鍾書記,我不管農業,也不好做過多表態。但是我相信,有可能是清文同志太過於相信下面的同志了。” 他忽然轉頭看向李泰峰,嘴角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弧度,“泰峰同志,你們縣可是咱們東原第一個噸糧田建設示範縣,這個噸糧田的資料,是不是也是因為過於相信下面同志搞出來的呢?”
李泰峰此刻他只覺得脖頸間像是套了根無形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瑞林同志,現在領導關心的是濱城縣的事情,東洪縣的事情朝陽縣長已經彙報清楚了,我也就不再多說了。”
我注意到唐瑞林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朝我掃來,顯然想將話題引向東洪縣,但李泰峰緊抿嘴唇,始終沒有接招。
鍾毅書記喝了口茶水,打破沉默說道。“同志們,時間也不短了,我來講幾句吧。”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在李泰峰和馬清文臉上停留片刻,“關於糧食生產的事,事實上大家都有過慘痛教訓。” 他的聲音裡忽然帶上了幾分滄桑,“當時搞‘“大躍進”’的時候,大家還記得吧?糧食生產被搞成了政績工程,結果怎麼樣?上級以為全國各地都實現了糧食大豐收,誤判了國家糧食安全形勢,最後造成了極為慘痛的結果,不少地方還餓死了人。”
說到這裡,鍾書記的手指重重叩在會議桌上,發出 “咚” 的一聲悶響。“作為領導幹部,我們一直在講實事求是,糧食產量最基本的要素就是實事求是。當然,我也聽到不少社會傳聞,說我鍾某人想著晉升副省級,要拿糧食生產做文章,這種風氣竟然還有一定市場。” 鍾書記忽然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那就太小看‘共產黨員’四個字了。如果我為了進步,讓大家在糧食上搞浮誇風、追求不切實際的目標,那這個副省級不當也罷!”
鍾書記的目光轉向我。“雖然我們與省上籤訂了責任狀,實事求是地報有可能完不成省上定的目標,但是大家要清楚,完不成目標,有沒有可能是目標定得不切實際?” 他再次叩響桌子,聲音裡帶著斬釘截鐵的堅決,“東原的幹部絕對不能搞弄虛作假、欺上瞞下那一套!所以在這個時候,就體現出朝陽同志品格的珍貴啊。說句實在話,大家都是農民出身,誰不知道一畝地的產量是多少?我看啊,百萬畝噸糧田並不是不能實現,那是我們美好的願望,但願望的實現需要一個過程嘛,這個過程有波折很正常。千萬不能為了保住帽子,而去故意編造不切實際的謊言,我們好大喜功,下面就是急功近利嘛,這樣的風氣很不好!泰峰同志、清文同志,你們兩個在這件事上,不客氣地講,是前仆後繼倒在了統計問題上 —— 只是朝陽同志彙報得比較含蓄罷了。” 鍾書記的語氣稍緩,“這裡我不怪罪基層幹部,究其原因,還是制定了不切實際的目標。我看問題出在主席臺,錯誤全在前三排,和底下的同志沒有關係。誰也不會主動搞虛報產量那一套!泰峰啊,你是一個對組織忠誠的老好人,清文同志,這件事我暫時不評判你,還是等瑞鳳同志的把結果瞭解清楚之後,我再跟你聊一聊。好吧,同志們,切記,實事求是,不能是一句空話,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到這。”
說完,他直接站起身,對我說道:“朝陽縣長,十分鐘後,你我到辦公室來。” 李泰峰的頭幾乎要埋進胸口,原本蒼白的臉色泛起不正常的赤紅,像是被人當眾扇了耳光。馬清文則慌忙抓起皮包,亦步亦趨地跟在王瑞鳳身後,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卻連半句完整的話都聽不清。
我走到會議室門口時,張叔的手掌忽然落在我肩上,輕輕捏了捏。“先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隱秘的關切。
張慶合的辦公室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窗臺上的君子蘭葉子有些鬱鬱蔥蔥。“把門帶上。” 他指了指沙發,自己則靠在辦公桌邊,掏出煙盒遞過來。我擺了擺手,他便自己點上一根,吞吐間煙霧繚繞。
“你小子,還是守住了底線,經受住了考驗啊!” 他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前天曉陽給我打電話,一直問我糧食的事情,我都沒給她講,恐怕這小丫頭片子都要多想了吧?”
“張叔,曉陽沒有多想。” 我趕忙說道。
“算了吧,我還不知道她?發散性思維強。”
張慶合彈了彈菸灰,“不過也不怪她,最近市裡面不太平,暗流湧動啊。鍾書記這是借你的口,來查一查糧食方面存在的問題。現在來看,糧食問題很深啊!王瑞鳳市長親自帶隊,就是要把真實的資料摸清楚。”
我皺眉問道:“張叔,市裡面怎麼下這麼大決心去搞糧食產量核查?”
“不搞清楚怎麼行?” 張慶合壓低聲音,“把這麼假的資料報上去,這不是欺騙省委!到時候如果省上要市裡面核查資料,挨板子的就不是李泰峰、馬清文了,是市委、市政府!” 張叔抽了口煙,繼續說道,“鍾書記在糧食生產這件事上態度很堅決,就是要實事求是,絕不是外界所盛傳的為了‘往上爬’就讓大家弄虛作假。朝陽啊,你能想象嗎?如果這次產量報到省上,後果是什麼?”
我搖搖頭。
“最嚴重的後果就是,咱老張很有可能就地‘下課’!” 張慶合掐滅菸頭,“裡面還有一些細節,等下來再跟你講。鍾書記找你談話,很有可能是要對你委以重任啊!”
“委以重任?張叔,什麼樣的重任?” 我心裡一緊。
“具體的我不好說,你去見鍾書記時他會告訴你。”
幾分鐘後,我站在鍾毅書記辦公室門口,辦公室的門開著,鍾書記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簌簌落在窗臺上。
“進來吧,朝陽。”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傳來。我推開門,鍾書記轉身時,我注意到他鬢角的白髮比上次見面時又多了些,眼角的皺紋像是刻進皮膚裡的深痕。我隨手帶上了門,鍾書記走了過來道:“朝陽啊,東洪縣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沒有激化矛盾,也沒有隱瞞真相,穩妥地彙報了糧食產量的問題。”
他坐在主位上,身體微微前傾,“作為副縣長,臨時負責縣委、縣政府的工作,擔子很重,矛盾也很大。經過市委初步考慮,有四件事要跟你交個底:第一個,泰峰同志的縣委書記要被免掉;第二個,你正式出任東洪縣代縣長;第三個,泰峰同志下來後,市委決定解凍東洪縣的人事,由你對東洪縣的幹部做一次調整;第四個,關於下一任縣委書記的事情,市委還要統籌考慮,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我猛地抬頭,對上鍾書記沉穩的目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時說不出話。鍾書記擺了擺手,示意我別急著回答:“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泰峰同志的事,你可能覺得突然,但這是組織經過慎重考慮的。”
我頓了頓,眉頭微蹙,“今天泰峰書記也參會了,他就這樣不回縣了嗎?”
鍾毅書記沉默片刻:“好吧,這個話題本不該跟你講,因為涉密。但下一步你要主持東洪縣政府工作,沒必要隱瞞你。泰峰同志是個老實人、聽話的老實人,有的時候老實人要吃虧。”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深遠,像是陷入回憶,“當年平水河發水時,由於光明縣在全市地勢最低,出現了潰堤現象,地委要找一個洩洪區,臨平縣、平安縣、曹河縣的主要領導都堅決反對或者討價還價。在即將潰堤的關鍵時刻,泰峰同志沒講條件,堅決執行了地委的命令。但是,洩洪過程中動員群眾不及時、宣傳不到位,造成了一些悲劇。地委總覺得很虧欠東洪縣,所以這次東洪縣的問題處理上,省委和市委都考慮到泰峰同志是為大局做出過特殊貢獻的。有意抬了抬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在馬關鄉看到的那塊石碑 ——“決堤口”。碑身佈滿青苔,字跡卻依然清晰,像是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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