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的幹部職工也都打起了精神。綜合部的職工拿著抹布反覆擦拭著樓梯扶手和窗臺,樓道的水磨石地板被拖得光可鑑人,幾乎能照出人影。辦公室主任宋清仁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小跑到賈彬和胡曉雲面前彙報說:“賈書記,胡總,衛生我又全面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死角問題。”
胡曉雲看向賈彬,臉上帶著謙遜的笑容,說道:“書記啊,於書記也是您的老領導了,您對於書記的思路把握得準。您看,於書記這次對咱們準備的方案,滿不滿意的關鍵點會在哪裡?”
賈彬揹著手,臉上掛著沉穩的笑容,心裡卻對胡曉雲有些不滿。之前胡曉雲搞了一套建設大型批發市場的方案,沒有充分和自己這個黨委書記通氣,就不知道透過什麼途徑跑到市委書記於偉正那裡做了彙報,還引得市委辦專門為此組織開了一個座談會。在那次座談會上,賈彬是毫無準備的,對於批發市場這種相對新興的事物接觸不多,瞭解不深,彙報起來就顯得極為含蓄保守,甚至有些結結巴巴,完全沒能展現出應有的應變能力和視野格局,是整個會場裡發言極不出彩的一個。雖然於偉正當時沒有當眾批評他,但賈彬已經從書記偶爾蹙起的眉頭和幾句簡單的追問中,感受到了強烈的不滿意。
此刻聽到胡曉雲看似請教實則隱含機鋒的問話,賈彬淡淡地說道:“胡總啊,滿不滿意的關鍵,不在於預測,而在於我們的工作實績和彙報水平,能不能真正打動書記,解決市裡關心的問題。我們把自己該做的做好,該想到的考慮周全,就行了。”
九點半整,一輛黑色的皇冠轎車引領著中巴車,穩穩地駛入東投集團大院,車速減緩,精準地停在了辦公樓的臺階前。賈彬和胡曉雲率領班子成員早已在此迎候。
車門開啟,市委書記於偉正率先下車,隨後是市委副書記周寧海,常務副市長王瑞鳳,副市長臧登峰以及市委秘書長郭志遠、計劃委員會主任韓長遠、財政局長趙東、建委主任馬清文等相關部委負責人。五位市委常委一同前來,足以顯示出市委對這次調研的重視程度。
於偉正身形不高,但步伐穩健,面色平和,與迎上來的賈彬、胡曉雲等人逐一握手,態度溫和但自有一股威嚴。“賈彬同志,曉雲同志,又來打擾你們了。”他簡單寒暄兩句,便直接切入主題:“走吧,我們直接到會議室。大家都到了吧?”
“都到了,於書記,就在五樓會議室。”賈彬連忙側身引路。
一行人簇擁著於偉正走上樓梯。五樓的走廊窗明几淨,一塵不染。於偉正的皮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他不時與身旁的胡曉雲低聲交談幾句,詢問著集團的近況,胡曉雲對答如流,顯得準備充分。賈彬跟在稍後一步的位置,臉上保持著笑容,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
到了會場之後。市委副書記周寧海親自主持會議,他看於偉正已經落座,面前的茶杯和彙報材料也已擺放妥當,便環視一週,直接開口說道:“同志們,現在開會。今天會議的目的很明確,主要有兩個議題:第一個,是研究東投集團全面接管市棉紡廠的具體實施方案;第二個,是研究成立東原市大型綜合批發市場的可行性及相關問題。下面,先請相關部門彙報情況。首先,請計劃委員會主任韓長遠同志,談一談市委、市政府對於棉紡廠劃轉的初步考慮和整體思路。”
計劃委員會主任韓長遠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鏡,對著面前的稿紙,聲音平穩地彙報起來:“各位領導,關於將市棉紡廠調整到東投集團管理這件事,市委、市政府的基本考慮是明確的。這屬於國有企業投資公司管理國有企業生產公司的一種探索,東投集團承擔的主要是資產管理、運營監督和效益提升的責任。原則上,並不需要東投集團直接承擔棉紡廠原有的歷史債務。”
他話鋒一轉,點出了核心矛盾:“這個債務問題,也確實是東投集團方面目前最為關心的,覺得棉紡廠包袱重、負擔大,擔心接過來會影響集團自身的經營業績。這一點,市裡是充分理解的。但是,各位領導也都清楚,我們計劃委員會目前直接管理的市屬骨幹國有企業就有十家,如果再加上其他型別的國有企業,總數有三十多家。單靠我們計委現有的力量和手段,確實難以進行精細化、市場化的管理,很多時候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這次探索試點將棉紡廠納入東投集團來管理,也是一種大膽的嘗試,目的就是希望藉助東投集團相對靈活的管理機制和市場化的運營經驗,實現降本增效,提高棉紡廠的生產效率和管理效能。最終,是希望能夠發揮東投集團的獨特優勢,推動棉紡廠這個老廠能夠順利渡過眼前的危機,重新煥發活力。”
韓長遠最後強調了市裡的支援態度:“請東投集團的同志放心,市裡並沒有想著簡單地把棉紡廠這個包袱丟給你們,所以在債務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上,市委、市政府是做了讓步和擔當的,明確原有的債務問題由市財政來統籌考慮,逐步設法化解,不會讓東投集團剛一接手就背上沉重的債務大山。”
周寧海聽完韓長遠的彙報,目光轉向東投集團的賈彬和胡曉雲,說道:“計委已經把市裡的初步考慮和底線都講了。東投集團,現在談一談你們的想法吧。看看有什麼困難,或者需要市裡進一步明確支援的地方。”
胡曉雲表現得非常客氣,她側身朝向黨委書記賈彬,微微點頭,說道:“賈書記,您先講吧?您定個調子。” 她將這個首先發言的機會讓給了賈彬,姿態做得很足。
賈彬當仁不讓,並沒有太多推辭,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好,那我先講幾句。講得不夠全面、不夠深入的地方,再由我們曉雲總經理來補充。” 他先定了規矩,然後才進入正題:“呃,我們東投集團呀,”他稍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本身也是一家企業。企業的根本目的,首先還是要保證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要創造利潤,要有效益。然後呢,只有我們自身發展好了,創造了利潤,有了這個基礎和能力,才能更好地談履行社會責任,談幫助市裡化解像棉紡廠這樣的矛盾和風險。”
他先強調了企業的屬性,然後話裡帶上了幾分居功意味:“東投集團從成立之初到現在,一直保持著盈利的狀態,這在當前很多國有企業都經營困難的情況下,不能不說也創造了一個小小的奇蹟。但是,”他加重了語氣,“這份成績來之不易,是廣大東投人,多年來苦幹實幹、兢兢業業,才能創造和維持的這個局面。”
鋪墊完之後,他才切入棉紡廠的問題:“現在既然市裡決定要將棉紡廠劃歸我們集團管理,如果真能像韓主任剛才說的,拋開債務問題這個最大的包袱不談,那麼從大局出發,我認為我們東投集團應該把它接下來。這也是我們對市委、市政府工作的支援。接下來之後啊,我們肯定會想方設法,依靠集團現有的管理經驗和市場資源,爭取把這個廠的效益搞上去。”
但是,賈彬緊接著提出了他的顧慮,這也是他真實想法的表露:“不過呢,我覺得,這件事也應該設定一個期限,或者說一個考核目標。比如,以三年或者五年為一個週期,如果我們能把它搞上去,扭虧為盈,那自然是最好的結果,我們也算是完成了任務。但如果到時候,經過我們最大努力,確實因為市場變化或者其他客觀原因,我們能力有限,水平一般,最終還是不能把這個棉紡廠救活的話……那麼,是不是還可以有一個退出的機制?就是到時候這個廠怎麼處理?是交回給市裡,還是另有安排?更重要的是,到時候如果還是虧損,那麼接管期間的這部分虧損,是由棉紡廠作為獨立法人自行承擔——當然它可能也承擔不起——還是由我們集團來承擔?這會直接影響到我們集團的整體利潤報表和經營業績。我覺得這一點,市裡應該有一個明確的說法,最好能形成個會議紀要或者檔案依據。不然,責任邊界不清,我們接了這個任務,心裡也不踏實啊。”
周寧海今天主要是主持會議,真正的決策要看市委書記於偉正和常務副市長王瑞鳳的態度。他沒有對賈彬的具體問題直接表態,而是很自然地將目光轉向分管工業經濟的副市長臧登峰,說道:“登峰同志,棉紡廠這塊工作,市政府這邊主要是你在抓。你也談一談看法,看看賈彬同志提出的這些實際問題,該怎麼理解和解決?”
臧登峰扶了扶眼鏡,臉上帶著慣有的、略顯圓滑的笑容,說道:“哎呀,周書記,各位領導,改革嘛,很多時候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肯定會有各種各樣預想不到的問題。賈書記考慮得很細緻,很有前瞻性。不過啊,我們也不能指望在事情一開始,就把三年後、五年後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考慮得那麼全面,那麼長遠,那也不現實嘛。”
他採取了和稀泥的策略:“我的建議是這樣的,當前階段,我們還是先把管理體制劃轉這個核心步驟落實。先把棉紡廠正式劃到東投集團名下,納入你們的管理體系。劃轉過來之後啊,很多具體問題,可以在實際操作中逐步發現,到時候我們再針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具體研究解決。現在就去預設三年後萬一還不行怎麼辦,容易自己束縛住自己的手腳。市場怎麼變化,政策怎麼調整,現在都說不好。所以我認為,東投集團啊,首先要對自己有信心。你們自身能夠一直實現盈利,就說明你們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辦法。說不定把棉紡廠划過來之後,你們這套獨特的管理辦法和運營模式,就能讓棉紡廠也找到盈利的門路呢?我們考慮問題,既要考慮到不利的方面,做好預案,更要看到有利的方面,堅定信心嘛。”
臧登峰洋洋灑灑也說了有七八分鐘,但聽起來面面俱到,實際上並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可操作的解決方案,把賈彬提出的實質性問題都推給了“以後再說”。他也有自己的顧慮,在市委書記和常務副市長面前,自己這個分管副市長不能把話說得太滿,不能顯得比主要領導還有魄力,更不能去輕易承諾市財政暫時無法或不願承諾的事情,只能強調困難,強調探索,強調信心。
賈彬聽完,心裡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這大概就是今天能得到的最大限度的答覆了。他不再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周寧海見狀,便看向胡曉雲,說道:“曉雲同志,你是集團的副總經理,具體經營管理的負責人,你也來談一談你的認識和看法吧。”
胡曉雲坐直了身子,臉上帶著自信而沉穩的表情,聲音清晰地說道:“好的,周書記。首先我表個態。我認為,接管棉紡廠,是我們東投集團義不容辭的責任。市裡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集團能力的信任和考驗。這個任務,我們肯定要接,而且要爭取接好。”
她的開場白就直接表明了積極的態度,與賈彬的謹慎保留形成了對比。她接著說道:“至於接下來之後具體怎麼管?我現在確實無法給出一個完美的、一步到位的方案。這隻能透過接下來的實踐中,不斷地摸索、探討,同時積極交流、借鑑國內外同類棉紡織企業的先進運營經驗和規律,結合我們東原和棉紡廠的實際,慢慢摸準市場的脈搏,找到適合的管理模式。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加強請示彙報,有市委、市政府坐鎮指揮,有各相關部門的大力支援,我相信,這個事問題不大,我們有信心辦好。”
她甚至主動提到了最棘手的債務問題:“就算將來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困難,包括可能還會產生一些新的問題,只要我們東投集團有這個擔當,有市委市政府的支援,總歸是能找到解決辦法的。畢竟,棉紡廠的問題,無論是繼續由計委來管,還是交給我們東投集團來管,總要有人來解決。但是從現在來看,由我們東投集團運用市場化的手段來管理,肯定比沿用過去計劃委員會行政化管理的老辦法,效果要好,希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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