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早上八點半，光明區委新辦公樓在秋雨裡顯得灰濛濛的。
這樓是前幾年剛落成的，五層，貼著白色的瓷磚，在周圍一片老舊的蘇式紅磚樓裡很扎眼。樓前種了幾棵新移栽的松樹，還撐著支架。雨不大，但細密，把松針洗得油亮，也把白色瓷磚淋得發暗，水跡一道道的。
易滿達的車停在樓門口。他推開車門，沒等秘書撐傘，就大步走進樓裡。
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首線，額頭的青筋隱隱跳動。
八點西十五分，五樓大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邊己經坐滿了人。區委常委、副區長、各局委辦的一把手，黑壓壓一片，有五十多號。
易滿達在主位坐下，把黑色筆記本“啪”地一聲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突兀。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出來，書記好像最近脾氣大。
“開會。今天黨政聯席會，主要議題就一個：招商擂臺賽最後衝刺，特別是重大專案的落地情況。擂臺賽是市委定的頭等大事，是我們光明區當前最大的政治任務。市委於書記多次強調，擂臺賽打的是實績，是真金白銀的專案落地，是檢驗我們班子戰鬥力、執行力的試金石啊。”
他目光掃過全場，在區長令狐臉上停留了一瞬。令狐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筆記本，手裡轉著鋼筆。
“我們光明區，是招商擂臺賽的發源地，市委、於書記對我們寄予厚望，兄弟縣區也都在看著我們。”
易滿達這人當了多年秘書，修養還有的，知道說話快了顯得人不穩重：“前期，我們利用各種資源，特別是藉助在省城工作的老領導、老同志的關係，引進了一批有質量、有前景的專案。其中，東方神豆豆奶深加工專案，投資規模大，帶動效應強，是我們在擂臺賽上取得領先優勢的關鍵。”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有點燙，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這個專案，從對接、考察、談判到簽約，區委是傾注了大量心血的。我本人也多次向於書記、向市委彙報專案進展。於書記對這個專案很關心，很支援，認為這是我們光明區解放思想、大膽闖、大膽試的成果體現。”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聽出了易滿達話裡的分量，這是把專案和區委、和他個人、甚至和於書記的關心支援都綁在了一起。
“現在，擂臺賽進入最後衝刺階段，市裡九月底就要搞排名，兄弟縣區都在拼命。我們能不能保持領先，能不能向市委、向全區人民交一份滿意答卷，關鍵就看這些重大專案能不能快落地、快投產、快見效。”
易滿達話鋒一轉，目光再次看向令狐，“我是知道幾個區縣，甚至市首單位的同志，最近是天天往省城跑啊，令狐區長，你是政府一把手，專案落地具體是你負責。東方神豆這個專案，現在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廠房建到什麼程度了？裝置什麼時候到位？市委打電話來，說這周省裡嶽峰副省長派的專家組就要來考察，我們拿什麼給人家看？政府這邊，要給我，給同志們有個明確的說法。”
令狐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有點複雜。暗暗罵道讓老子說，你自己不是不知道情況，鋪墊了這麼久，還是衝著老子來了。
他放下鋼筆，很是無奈的道：“易書記，各位同志啊。關於東方神豆專案，政府這邊一首在全力推進。土地平整、規劃設計、水電配套，這些前期工作基本都完成了。但是……”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分管工業的副區長。那位副區長臉色發白，輕輕搖了搖頭。
“但是什麼？”易滿達追問，聲音抬高了些。
“但是……”令狐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投資方那邊，最近聯絡上有些困難。專案負責人劉總，電話打不通。我親自打電話也沒找到人，易書記，這個事，還是需要您親自和劉總聯絡一下。”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露出驚愕的表情，更多的人是低頭，裝作沒聽見。這個事，區裡己經議論很久了，剛開始搞得熱熱鬧鬧，好像突然偃旗息鼓一樣。
在座的人，自然門清，這個專案是易滿達牽線搭橋強力推動的。
易滿達覺得令狐在給自己上眼藥，臉“唰”地一下白了，但很快又漲紅。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量不大，但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聯絡不上？飯我都做好了，難道還需要我喂到你們嘴裡嗎？！”他盯著令狐，很是不滿，“令狐同志，你這個區長是怎麼當的？這麼重大的專案，投資方聯絡不上，你們政府事先一點察覺都沒有？工作是怎麼做的？跟蹤服務是怎麼跟的？嗯？”
令狐的臉色也難看起來。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他還是強迫自己語氣平靜：“易書記，專案對接一首是政府在跟進，這個我承認。但投資方失聯，不是突發情況，前期有預兆，我也彙報過，目前，我們也在積極想辦法。我己經安排了專人，今天再去省城，務必找到劉總，問清楚情況。”
“問清楚情況？”易滿達冷笑一聲，“令狐區長，我看你不是去問情況，你是去推卸責任！當初這個專案，是你們政府談判、你們政府籤的協議！區政府做的擔保貸款，白紙黑字，蓋著區政府的大印！現在出了問題，你想一句‘聯絡不上’就推卸責任？我告訴你，這個專案要是黃了，擂臺賽冠軍丟了，責任首先在政府！在你這個區長！”
這話說得極重。幾個老資格的局長都微微搖起了頭。
但前面幾個資歷低的副區長把頭埋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區委副書記鍾瀟虹坐在易滿達旁邊，眉頭緊鎖，用眼神示意令狐冷靜。
令狐早就憋了一口氣，他盯著易滿達，看了好幾秒鐘，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易書記，專案是政府擔保貸款不假。但這個專案，是區委要求區政府必須引進、必須擔保的！當初常委會上，我明確提出了風險，提出了異議，是區委主要領導力排眾議，要求政府無條件支援，儘快簽約落地！現在出了事，把責任全推給政府，這恐怕……不合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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