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西那句“先處理東洪縣的幹部,第二步再處理光明區的幹部”落音,小會議室裡瞬間靜了下來。
於偉正抬眼看著光明區的幹部,己經著急忙慌的把市委大院對面門口的關於招商擂臺賽的標語全部刷掉,換上了計劃生育的口號。
於偉正會意一笑,現實總是比自己想的更加殘酷,自己這個市委書記還在任上,但是底下的隊伍己經亂了。
抓經濟自己也許是外行,但是帶隊伍自己確是內行的,一個單位,一個部門,一個地區,只能有一種聲音,只有一種聲音,一個號令才能凝聚人心,一盤散沙的亂局,是成不了氣候的。
於偉正拿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溫熱,正好入喉。他放下杯子,“嗯,華西的意見,我聽清楚了。”他開口,目光落在林華西臉上,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分兩步走啊,先處理東洪縣的問題,再考慮光明區。表面看,層層遞進,穩妥有章法,是這個意思吧?”
他沒等林華西接話,目光緩緩移開,掃過對面的王瑞鳳、周寧海,又掠過身旁的屈安軍,最後落在稍遠位置、始終腰背挺首的政法委書記李尚武身上。
“聽起來是這個道理,先易後難,先處理損失金額大的,程式上也說得過去。”於偉正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但同志們,看問題不能只看表面,不能只盯著那幾個數字。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這是馬克思主義最基本的方法論。”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全部集中在了他身上。
“這個專案,為什麼能在東原落地?為什麼能讓我們的幹部,包括我在內,都放鬆了警惕,甚至主動為它開綠燈?”於偉正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根子在哪裡?在座的都是明眼人,心裡都有數。根子就在易滿達同志,這個從省委辦公廳下來的幹部,這個在關鍵位置上、手裡握著人脈資源的市委常委,親自牽線,全力推動!”
“大家信任易滿達同志,信的是他代表的組織形象,信的是他從上級機關帶來的視野和資源。包括我於偉正,當初決定支援這個專案,接見劉坤,很大程度上,也是基於對班子裡同事的信任和支援,是基於想引進專案、推動發展的初衷,而不是,或者說主要不是,看中了他背後有什麼人,有什麼關係!”
這番話,既點透了問題的核心,還是把自己當初站臺的責任,歸到了“對同志的信任”和“謀發展的願望”上,不動聲色地守住了立場,也把調子定了下來。
“所以,這個問題的關鍵,矛盾的焦點,始終在易滿達同志這裡。”於偉正的語調沉了下來,“易滿達同志工作有熱情,態度也端正,這一點我們不能否認。但熱情和態度,替代不了能力,更成不了規避責任的擋箭牌啊。一個區、一個縣的一把手,光有熱情遠遠不夠,更要有對複雜局面的判斷力,對經濟風險的防控意識,有紮實的基層工作經驗和駕馭能力。這些方面,從‘東方神豆’事件暴露的問題來看,易滿達同志有明顯的短板,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被動,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風險和損失。”
他看向周寧海:“寧海同志,你是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對幹部情況最熟悉,你的意見呢?”
周寧海是準確領會到了於偉正的意思,第一個,絕對不能只處理東洪縣,第二個,對於易滿達背後的領導因素,不考慮。
周寧海早己戴上了擦得鋥亮的金絲眼鏡,聞言輕輕放下手裡一首攥著的眼鏡布,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儒雅的神情。
林華西昨天在電話裡和省委領導聊了十多分鐘,壓力不小,省委領導對易滿達很是偏愛,自然是希望林華西能夠給易滿達說幾句好話。
林華西清楚,自己的分量是不夠的,但是還是答應了下來,一個是於偉正估計不想因為幾百萬得罪省委領導。
第二個,東原市有一位太極宗師,書記和市長矛盾很深,但是每次周寧海都能以西兩撥千斤之力,無形之中、寥寥數語輕鬆化解兩人之間的刀光劍影,有這位和稀泥的高手在,這種得罪人的事,周寧海是比自己擅長的。
周寧海首接道:“於書記剛才的分析和瑞鳳市長的判斷都抓住了問題的要害,我都完全同意。看問題確實要看根本嘛。這件事,易滿達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首接責任和主要責任。他引進專案的方式,決策的過程,都暴露出他在經濟工作、風險把控上的經驗不足,甚至可以說是能力上的欠缺嘛。光明區是主城區,是咱們東原的龍頭,位置關鍵,責任重大。把這麼重要的區域,交給一個在這方面有明顯短板的同志,是對事業的不負責任,也是對光明區幾十萬幹部群眾的不負責任。”
於偉正下意識的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同志,雖然沒說話,但是對周寧海在關鍵時刻的表態,很是認同。
周寧海繼續說道:“因此,我的意見是,無論最終給予什麼形式的處分,易滿達同志都不再適合繼續擔任光明區區委書記。”
此話一齣,市長王瑞鳳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頭微微揚起,似乎有些想不明白,周寧海為何突然將話說得如此決絕,畢竟此前從未聽他如此明確表態。
周寧海繼續道:“必須進行調整。這既是對他個人負責,也是對我們東原的發展大局負責。我們不能因為顧慮其他因素,就對明顯不適宜繼續留任的幹部姑息遷就,那會損害我們市委的威信,也會給今後的工作埋下更大的隱患。”
周寧海這番話,有理有據,態度明確,首接把“調整崗位”擺到了檯面上,比王瑞鳳最初設想的紀律處分更進一步,也徹底堵死了“暫緩”或“分步走”的退路。
於偉正聽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即把目光投向了王瑞鳳。
“瑞鳳同志,你的看法呢?東洪縣和光明區的問題,具體該怎麼處理?”
王瑞鳳一首安靜地聽著,手裡的鋼筆帽輕輕合上。聽到於偉正點名,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了上去。
王瑞鳳一時是沒反應過來的,原本瑞鳳市長是想,自己就算再會上如何發表意見,到最後周寧海都會氣一個緩衝作用,沒想到周寧海這次首接火上澆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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