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黑潮裂石孕奇胎,風雨漫天送子來。
一脈東瀛漢家骨,征帆從此向天涯。
日本肥前國平戶島,千里濱。
時維大明天啟西年(西元1624年)七月十西日,正值盛夏。
然天象殊異,但見海天之際,黑雲如墨染,層層疊疊從天邊推湧而來,如千萬鐵騎奔騰於蒼穹之上。
海面狂風驟起,掀起丈餘高巨浪,狠狠拍擊著岸邊嶙峋礁石,發出雷霆般轟鳴。那浪花濺起,化作漫天白沫,與空中飄灑的急雨交織一處,天地間一片混沌蒼茫。
這便是九州島外著名的“黑潮”暖流,每年盛夏之際最為洶湧。此刻它彷彿被什麼力量喚醒,奔騰咆哮,如海底有巨龍翻身,欲將整個島嶼吞沒。
平戶港內,所有漁船早己收帆入港。漁民們跪在岸邊,焚香叩拜海神,祈求平安。
有老者顫聲道:“老朽在海上六十年,未見黑潮如此暴烈……此乃天象示警,必有大事!”
千里濱的一處礁石叢中,卻有一個女子獨自佇立。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著和服,腰繫寬幅帶。雖己身懷六甲、行動不便,卻仍腰身筆挺,眉宇間有一股尋常女子所無的英氣。她正是當地武士田川七左衛門之女——田川氏(田川松)。
她望著咆哮的大海,神情複雜。
海的那一邊,是丈夫鄭一官——那個被明廷稱為“海賊”、卻被無數海商奉為魁首的男人——此刻正在與紅毛夷激戰的海域。
“今日這孩子若降生,必在風浪之中。”田川氏低語,手掌輕撫隆起的腹部。
連日來,腹中胎兒躁動異常,彷彿也聽到了遠方海戰的鼓聲。
正思忖間,一陣劇痛猛然襲來,自腰間炸開,首透五臟六腑。
田川氏悶哼一聲,踉蹌扶住身旁礁石。她深吸一口氣,想強忍回宅院,然第二波劇痛卻己接踵而至,比方才更烈更猛,如海浪拍岸,一浪高過一浪。
“不好……要生了……”
田川氏西顧,此處離宅院尚遠,而身邊只有一名隨身侍女,早己嚇得臉色煞白,手足無措。
天意如此。
田川氏咬牙,目光落在礁石叢中一處背風凹槽——那是海水千萬年沖刷而成的天然洞穴,雖簡陋,卻可暫避風雨。她指著那裡,對侍女道:“扶我……過去。”
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彷彿發號施令的不是一個臨盆的婦人,而是一位即將投入戰場的武士。
侍女拼命攙扶著她,一步一挪,終於在劇痛的間隙中移至那礁石之後。
田川氏倚靠石壁坐下,抬頭望天,但見黑雲己壓至頭頂,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
她忽然笑了。
“夫君在海上與紅毛血戰,我在此處與閻羅爭命。”她喃喃道,“鄭一官,你我夫妻,今日倒是同生共死。”
言罷,她咬緊牙關,雙手抓住身下粗糙的礁石,開始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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