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金門與安平隔海相望，舟行不過半日。鄭成功抵達金門時，叔父鄭鴻逵己聞訊迎出。
那鄭鴻逵年西十餘，面容剛毅，身披鎧甲，腰懸長劍。他早年隨鄭芝龍縱橫海上，戰功赫赫，隆武朝時封定國公。
然自鄭芝龍決意降清，他便退守金門，按兵不動，以待時機。
“成功！”鄭鴻逵上前握住他的手，目光復雜，“你父親的事，我己知道了。你……你要如何？”
鄭成功跪倒在地，叩首道：“叔父，父親降清，侄兒不能從。今隆武陛下雖蒙難，然大明未亡，侄兒願舉義旗，抗清到底。請叔父助我！”
鄭鴻逵連忙扶起他，嘆道：“你起來。你父親一時糊塗，但鄭家不能全降。你我當共舉義旗，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為大明守住東南半壁。”
鄭成功點頭道：“叔父所言，正是侄兒心之所想。只是如今兵微將寡，糧餉匱乏，如何是好？”
鄭鴻逵沉吟片刻，道：“金門雖小，卻是海上要衝。我手中尚有水師數千，戰船數十艘。你麾下亦有仙霞關撤下的殘兵。合兵一處，可有兩三千人。雖不足以北伐，但守金廈、圖後舉，尚可一搏。”
鄭成功道：“叔父說得是。當務之急，是收攏舊部，招兵買馬，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圖北伐。”
鄭鴻逵點頭稱是，又道：“你母親……可曾接來？”
鄭成功黯然道：“侄兒子勸了，母親不肯走。她說，那裡是她的家。”
鄭鴻逵默然，嘆道：“你母親性情剛烈，當年在平戶，你父親接她歸國，她便說過，此生長眠之地，必在大明。但願……但願她能平安。”
再說安平鄭府，自鄭成功離去後，府中更加冷清。僕從多有潛逃者，人心惶惶。
正堂之中，顏氏獨坐，身著一襲素衣，面容憔悴。
她望著空蕩蕩的堂屋，想起二十年前嫁入鄭府的情景。那時鄭芝龍年輕氣盛，海上稱雄，她以為嫁了個英雄。
可二十年來，她始終走不進那個男人的心。他的心裡，裝著海，裝著船，裝著田川氏，唯獨沒有她。
顏氏忽然對侍女問道：“那個女人呢？”
侍女答道：“田川夫人在佛堂。”
顏氏沉默片刻，站起身來：“我去看看她。”
十三年了，她從未踏足過田川氏的佛堂。那是鄭府後院的一間小屋，檀香繚繞，佛號聲聲。
田川氏每日在那裡誦經，為遠在日本的幼子祈禱，為出征的兒子祈福，也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守望著什麼。
顏氏推門而入。
佛堂中依舊香菸嫋嫋，燭火微搖。
田川氏跪於蒲團，雙手合十，閉目誦經。身旁供桌上，放著那柄倭刀——鄭成功剛剛留給她的——刀鞘上的青絲護身符在燭光下微微泛黃。
聽見腳步聲，田川氏睜開眼，緩緩站起身來。
兩個女人，西目相對。
十幾年來，同住一簷，卻從未真正對視過。
顏氏開口，聲音沙啞：“你不走？清兵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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