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霧散了。天還是灰的,但不再是那種溼漉漉的、貼在皮膚上的灰,是一種乾爽的、像舊棉布一樣的灰。麥考夫把窗臺上那排三角形日曆紙收進布袋裡,數了數,從春分到清明前一天,十五張。他把布袋繫好,放在枕頭下面。“弟,明天清明。這些紙埋在地裡,和松子一起。松子就知道春天過了一半了。”夏期坐在床邊,手裡刻著最後一把木勺子——給歡迎爸爸的,勺柄上刻了一個“爸”字。“嗯。它們會知道的。”
上午,歡迎媽媽在廚房裡包青團。糯米麵團揉好了,綠綠的,是艾草汁和的。豆沙餡搓成圓球,芝麻餡拌了豬油。麥考夫蹲在旁邊,幫她把青團搓圓,搓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有的裂了口。“醜。”歡迎媽媽笑了。“不醜。你搓的你吃。”
麥考夫把裂口的那個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林來了給他吃。”
歡迎媽媽把青團放進蒸籠,蓋上蓋子,灶裡添了柴。水燒開了,蒸汽從蒸籠縫裡冒出來,帶著艾草的清香。麥考夫蹲在灶前,吸了吸鼻子。“香。林聞到了,就會來。”
下午,阿南來了。他手裡沒有東西,空著手,但頭髮上沾著幾片草葉。“碎片旁邊的草地上,開了一朵花。不是白的,是黃的,很小,比指甲蓋還小。”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就一朵。別的還沒開。”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春”,放在阿南手裡。“那你把這個放在花旁邊。春天在那裡,花就開了。”
阿南接過“春”,看了看,又還給麥考夫。“你的石頭。你自己放。”
麥考夫把“春”放回口袋。“那明天清明去放。今天不去。”
傍晚,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掛在石榴樹上。燈焰穩穩的,松果碰撞,叮叮噹噹。
巷口有一個人。灰色短袖,圍著五條圍巾,手裡拿著一塊石頭。
林走到石榴樹下,把那塊石頭遞給麥考夫。石頭扁扁的,青灰色,刻著一個字:“明”。和昨天那塊“清”一樣大小,一樣深淺。“刻完了。清明兩個字。清和明。”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清”,把“清”和“明”並排放在手心裡。兩個字,一塊石頭一個字。他合上手掌,搖了搖,聽它們碰撞。“你刻了兩天。”
林點頭。“刻了一天半。石頭硬。”
麥考夫把“清”和“明”放在石榴樹根旁邊,和那些埋在地裡的石頭——山、林、麥、回、來——放在一起。“清明。明天就是清明。這兩個字在這裡,明天就是好天氣。”
林坐在臺階上,麥考夫坐在他旁邊。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盤青團,綠的,圓圓的,表面刷了一層油,亮晶晶的。林接過盤子,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舀了一個青團,咬了一口。豆沙餡,甜,糯,艾草的清香在嘴裡散開。“好吃。我媽做的青團,也是這個味道。”
麥考夫也吃了一個,裂口的那隻,豆沙從裂縫裡流出來,黏在手指上,他舔了舔。“甜。”
林一個一個吃,吃了三個。他把盤子放在臺階上。“明天清明。我明天來。白天來。”
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林。“你今天還沒吃。”
林接過糖,塞進嘴裡。“你記得。”
麥考夫點頭。“每天三根。今天第一根。”
林把糖棍咬在嘴角,看著盤子裡的青團。
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穿著薄棉襖,圍著一條藍圍巾。他坐在臺階另一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糖紙,綠色的——艾草的顏色,疊成一隻紙鶴。“林。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吃青團是什麼時候?”
林想了想。“很小。我媽做的。豆沙餡。我吃了好幾個,她說,小山,留點明天吃。我說明天還有。”
夏洛克把綠色紙鶴放在他手心裡。“留著。”
林把紙鶴放進口袋裡。
夜深了。麥考夫靠在林腿上,看著那盞燈。
“林,你明天白天來。清明。我們種東西。”
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來。白天來。不用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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