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確實如華生所言,是哈德森太太拿手的燉羊肉。肉質酥爛,湯汁濃郁,在倫敦陰冷的傍晚,像一股暖流注入胃袋。
餐桌上的氣氛有些微妙。福爾摩斯似乎從下午那場關於“宮殿”的深刻袒露中尚未完全回神。
他吃得很少,只是用叉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盤中的食物,目光偶爾掠過查爾斯,又迅速移開。
華生則充當了氣氛的調節者,他談論著今天診所裡遇到的趣事,一個誤食了太多杏核而擔心自己會長出杏樹的胖紳士,引得哈德森太太也笑出了聲。
查爾斯安靜地吃著,也因為這件小事笑出了聲,但更多時候,他只是聽著。
飯後,哈德森太太利落地收拾了餐具,廚房裡傳來刷洗的聲響。
福爾摩斯立刻退回了他的化學實驗臺,不久,那不成調的小提琴聲便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華生則端著他的筆記,坐到了壁爐另一側,準備繼續整理他自己在進行的某些記錄,筆尖騰轉挪移。
查爾斯沒有久留。他向兩人道了晚安,便走上了閣樓。
他點亮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書桌一角。
桌上,米開來爵士那份報告的初稿被整齊地碼好,上好的紙張,工整的字跡,描繪著高架軌道、蒸汽動力、以及“讓城市的血液流動起來”的宏偉藍圖。
查爾斯看也沒多看那疊稿紙一眼。他從書桌抽屜的深處,摸出了一疊完全不同的紙。
那是他剛搬來貝克街時的稿紙,紙張粗糙,顏色灰暗,邊緣切割得也不甚整齊,墨水寫上去,會微微暈開,像劣質的海綿。
他將這些廉價稿紙平整地鋪開,旋開墨水瓶,但久久沒有提起筆。
他的胸腔裡傳來熟悉的悶癢,讓他不得不喘息了兩下,但此刻,更佔據他心神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衝動。一種想要清洗什麼的衝動。
他的目光從粗糙的紙面,移向窗外幾乎化不開的夜霧。霧氣籠罩著一切,模糊了真實與虛幻的邊界。
查爾斯忽然想起了一篇曾經在某個時空、某個世界,讀到過的短篇小說。
那篇小說,也關於謊言,關於真實,關於一種無法逃避的降臨。
他終於捏住了那隻筆,蘸了蘸墨水,筆尖落在灰暗的稿紙上,用力地,寫下了標題。
《謊言之水從天而降(The Water That Falls on You from Nowhere)》
寫完標題,他又停下了筆。
他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任由記憶的潮水將他淹沒。
那是在二十一世紀,他還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在一堂無聊的選修課上,用手機偷偷搜尋“雨果獎獲獎短篇”。
他點開了這篇小說。
【雨水憑空落下,淋在你身上——只要你撒謊,它就會出現。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蒸餾水,卻又純粹至極。】
【千真萬確。】
【幾周前水開始落下時,我自己試過了。地球上每個人都試過,至少所有具備基本實驗室安全意識的人都試過。】
【永遠別想當然地以為某種液體就只是水。當你說出“我做實驗向來邊做邊記錄”時,落下的水量剛好夠你取樣檢測,又不至於讓你事後還得拖地擦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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